楊王孫清醒話後事

西漢劉向編撰的《說苑》最後一卷叫“反質”，意思是回歸事物的本質。其中一則圍繞人生的歸宿展開討論，主角是陝西城固人楊王孫，西漢著名無神論者。他家境富裕，生活優渥，卻推崇質樸節儉，摒棄浮華奢靡。

這場著名的討論，發生在楊王孫和他的友人祁侯之間。

老者病重，給兒子留話說，死後要裸葬，布袋裹屍，埋入七尺深的地下，再把袋子抽走，讓身體直接挨着泥土。

祁侯聞訊寫信來勸，說這不合禮數，有違孝道。楊王孫回了一封長信，備述厚葬之弊——口含玉，腳踩金，帛裹棺盛，擺明了是留給盜墓賊的大禮。今日入土，明日被翻出來，和暴屍荒野有何兩樣？最後撂下一句，聖人制定喪禮，是因為不忍看着親人離去，如今變味了，大有矯正的必要。

楊王孫後事觀的核心理念是“裸葬返真、形神各歸”，主張死亡是形神分離的自然回歸，反對厚葬浪費與虛偽禮教。其實，兩千多年前的楊王孫要矯正的弊端，今天依然存在。

不知從何時起，龍的傳人開始廢除土葬，推行火葬，本意是破除落後的陳規陋習，建立文明的告別儀式，旨在倡導文明之風，節約耕地面積。那麼，半個多世紀下來，實際情況怎麼樣呢？

推行火葬，初衷無非三條：省地，省錢，省木材。聽起來比楊王孫的布袋裹屍還要徹底，一把火燒了，乾乾淨淨。可半個多世紀下來，經濟上卻是一筆糊塗賬。

過去的土葬，隨着棺木和屍首的腐爛，墳包就會復歸良田。反觀火葬，將骨灰裝進堅硬的盒子裡，埋進水泥澆築的墓穴，再樹立花崗岩墓碑——這一套流程，哪一樣不是給大地添堵？哪一個環節稱得上環保？火葬非但沒有省下土地，反而用鋼筋水泥把死人永久固化在地裡，長時間不會降解。墓園越修越豪華，佔用墓地卻越來越多——哪裡是省錢、省地，分明是把土葬軟模式，搬到火葬流水線上重組和固化了一遍。

到底怎樣安排後事才算經濟與環保？楊王孫給出了清醒的答案。他倡導的裸葬，連棺木、布帛都省了，直接讓屍身入土，回歸大地——完全依賴自然降解。一套天衣無縫的循環，於今被火葬硬生生截斷了。

可惜的是，楊王孫的辦法行不通，為何呢？祁侯問他，你就不怕沒法見先人？這句話才是真正戳中了命門——葬禮從來不只是死人的事，更是活人的事。活人要借這個儀式安放自己的孝心，顯示自己的體面，在宗族鄉里掙一份顏面。楊王孫的清醒，難敵世俗這道關。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