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吃驢排
卡塔尼亞老城,是我環遊西西里的最後一站。選擇告別晚餐忽然成了甜蜜的煩惱——既想為南意之行寫上完美終章,又渴望在刀叉間留下美好記憶。
此時,走在夕陽投射的鵝卵石街上,有些“心如懸旌”。
民宿老闆看出我的糾結,推薦了一家米芝蓮驢排館。彷彿“暗室逢燈”。我非但沒有半點嫌擇,反倒先攢起幾分好奇。在當地食驢本不算新鮮,可摘星的驢肉館,肯定是美食地圖裡藏得極深的彩蛋。
按址尋去,門面緊鎖,心裡不由一沉,莫非歇業了?正納悶間,侍者隔着玻璃比劃:七點半才開門,現在不能入內等候。二月裡的西西里,雖說是南意,暮色降至,涼意直往骨頭裡鑽。人縮在門檐下,搓手跺腳,心打起鼓來:這頓飯與耐受力的交換比,是否值得。
幾天環島下來,我悟出些門道。那些門簾可隨時撩着揖客的,生意多半清淡;而一副“鼻孔朝天”,掐着鐘點才肯開門的飯店,名氣往往“無脛而行”。看來外國餐飲也有兩重天。更有趣的反差是,西西里島火車遠不及飯館這般準時,且動輒改變站台,讓初來者一驚一乍,好像故意給旅人,添加失序的情調。當然這屬“指東畫西”了。
好不容易熬到點,剛坐下,其他食客也魚貫而入。店堂滿是年歲感,桌椅舊得妥帖,不顯半點邋遢。前菜是油浸番茄乾和醃製酸橄欖,既酸又香,吊足胃口。半小時後,五分熟的驢排端上來,切面是勻淨的淡粉,紋理細得像被時光揉過,幾乎找不到多餘脂肪,整塊肉都透着利落的勁頭。就着岩鹽和黑胡椒咬下去,直接把我對驢肉的刻板印象碾得粉碎:沒有預想裡的腥膻,也沒有難嚼的粗纖維,只有一股清潤的鮮,在舌尖慢慢舒展開。閉着眼盲吃,多半會當成一塊品質極嫩的小牛肉。後來才知道,驢肉裡的麩氨酸是牛肉的一點八倍,這份天生的鮮,根本用不着厚醬重料去堆砌。
這家守時安分的餐館,倒很像一旁埃特納火山沉穩的噴發節奏。南意食驢傳統與營養優勢——高微量元素、低脂肪熱量——在此達成味覺解構,似乎在明確告知外界,願者當隨鄉入俗,循途守轍。
當味蕾狂歡退潮後,忽然回過神來:咱農村也養驢,是拉磨的、馱貨的,並非國民普遍的食材。不知怎的,驢排雖說分外香美,可吃後又有些“啜食吐哺”。這非水土不服,也非驢肉之過,多半是舌尖藩籬在作祟——味覺記憶能容得下一次新鮮嘗試,倘若放進日常,恐怕會暗中牽制,悄悄把它攔在“常吃之物”的界外。
地球的曲率把中歐隔出六個鐘頭的時差,原來在對味道的認知上,也暗藏着不小的錯位。或許這就是天造地設:讓殊方異域的飲食,各守界牆,彼此遙瞻,反倒永遠不會產生“審味疲勞”。
謝震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