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態人生的鮮活展現

兩年前一次偶然機緣，我結識了定居珠海的吉林籍作家高春陽，並陸續讀過他多篇發表於《天池小小說》雜誌的佳作。不久前，我收到其新出版的作品集《東牟山下》。這部收錄了高春陽近年來創作的六十多篇小小說的文集，捧在手上顯得異常厚重，既凝集着作者一路創作耕耘的心血，也彙聚了市井紅塵裡的人生百態。

作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春陽深耕文壇多年，涉獵詩歌、散文、小說、影視編劇等多個領域，更有着從政、經商、作文的豐富人生閱歷。自投身小小說寫作以來，他始終筆耕不輟，不斷突破創作邊界，以獨特敏銳的視角和詼諧靈動的筆觸，為中國當代小小說增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在我看來，《東牟山下》既是作者小小說創作階段性成果的集中匯總，也是一部展現人間煙火、探尋人性幽微的生活畫卷，值得每一位讀者靜心去品讀。

全書收錄的作品共分為兩大系列。其一為扎根現實生活的“石頭記”系列，取材於作者早年間經營石材廠的親身經歷，以石材行業作為敘事載體，勾勒出底層勞動者與商界眾生的真實群像。老沙頭兒、喜子、老譚、石老二等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躍然紙上，石材廠裡的人情冷暖、生意場上的利益糾葛、平凡生活裡的善惡抉擇被作者娓娓道來。其二是極具先鋒色彩的“丁小白”系列，作者以虛構人物丁小白的成長軌跡作為脈絡，串聯起少年懵懂、青年闖蕩、暮年回望的人生旅程，同時在文體形式上大膽嘗試創新，融入讓人耳目一新的寫作手法，極大地拓寬了小小說的藝術表達邊界。兩個系列彙集一個個耐人尋味的故事，將煙火現實與精神幻想巧妙相融，構築起獨屬於高春陽的文學天地，也讓這本作品集兼具了生活溫度與文學深度。

描摹人生百態，探尋人性本質，是《東牟山下》一以貫之的核心主旨。文學源於生活，這是高春陽始終恪守的創作信條。他將筆墨聚焦於芸芸眾生，摒棄空洞的說教與刻意的拔高，忠實記錄普通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深刻展現人性的複雜與多元。

在“石頭記”系列中，作者打破了人物非黑即白的既定塑造，讓每一個角色都立體而真實。愛佔小便宜但心懷悲憫的老沙頭兒，酗酒度日卻默默助學的老譚，技藝超群而堅守本心的切機工喜子，恪守行規也存有私心的石老二……這些人物都具有普通人的缺點和弱點，卻也隱藏着人性深處的善良與堅守。同時，作品當中並不回避現實的陰暗面，那些逐利之徒的貪婪、市井江湖的算計、現實生活的無奈，都被一一予以剖開，讓讀者在閱讀中感受到文字直擊現場的力量。

在“丁小白”系列中，作者則將筆觸從現實延伸到精神世界，關注人的成長與自我救贖，如《人生幾何》、《小人書》、《同桌的你》、《蛋糕》等作品，串聯起一代人的青春記憶，在時光回望中探討初心與平常心；《實驗》以精巧的結構設計叩問人性良知，《我不是金蟾》借獨特的動物視角來書寫環保深意，《皇帝的新裝》借經典故事完成主題反轉並從荒誕中折射現實哲理。無論是寫實還是寫虛，作者始終保持着清醒的人文思考，在煙火日常中持續探尋生活的真諦。

《東牟山下》最突出的特質還在於其優美的語言描述。我們在書中的很多篇章可以看到，高春陽擅於運用白描手法鋪陳情節、刻劃人物，僅憑樸素的文字便能營造出極強的現場感，以簡潔語言表達出飽滿的畫面，讀者能迅速體會到作者文字的凝練簡明、質樸通透。如《小人兒書》中“我看着火，火看着我。我看着風匣，風匣看着我”，四句簡單的對視描寫，便將少年內心的焦灼與無奈刻劃得入木三分。

與此同時，別具一格的詼諧風趣更是高春陽作品語言的鮮明特色。不同於那些刻意做作的插科打諢，作者的幽默根植於生活本身，是一種藏在市井煙火裡的黑色幽默與生活智慧。在描寫石材廠眾生相時，他常常使用生活化的口語和詼諧的細節描寫，讓沉重的生活平添了幾分溫情趣味。這種幽默不是浮於表面的戲謔，而是看透世態炎涼後的從容，讓作品讀起來輕鬆自然、意猶未盡。

眾所周知，小小說受篇幅限制，容易陷入題材同質化以及故事模式化的困境。然而我們欣喜地看到，高春陽在其《東牟山下》裡，堅持深耕石材行業這一領域，以系列化寫作進行“疊加式擴容”，以多篇作品互為補充，打造出渾然一體的文學敘事格局，讓短小的小小說擁有了堪比中長篇小說的厚重內涵，為當代小小說創作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範本。正如小小說名家楊曉敏所言：高春陽的“石頭記”系列小小說寄寓着他對社會與人生的思考，也顯示了他在行文構思方面的文學才華。

一書藏萬象，筆墨寄真情。《東牟山下》讀罷，我們既能感受到作者筆下人間煙火的溫情，也能窺見人性深處的點點微光，更能在一個個平凡的故事中讀懂生活、觀照自我。我們由衷期待，近年來小小說創作呈“井噴”狀態的高春陽，未來能繼續落筆生花，創作出更多打動人心的精品佳作，在文學曠野中綻放出更為絢爛奪目的光華。

林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