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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5日
第B08版: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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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怪聲

半夜怪聲

山村的夜,是沉到骨子裡的靜。稀疏的路燈,如惺忪的眼,閃着微弱黯淡的光。整個山村浸泡在濃稠的夜色裡,唯有幽微的蟲鳴聲如冒出的氣泡,若有若無。

然而,這個夜晚卻來得詭異。我聽到一陣又一陣沉厚的聲響,粗重深長,以為是呼嚕聲。起來撩開窗簾,發現窗戶早已關閉。樓下正對着岳父的臥室,我心下暗忖,興許是他老人家鼾聲如雷。只是沒有想到,這鼾聲竟猛烈到這般地步。

挨到六點半起身,岳父的咳嗽聲清晰傳來,可那呼嚕聲卻不絕於耳。看來是我錯怪他了。走到客廳,隔窗望向田野,一頭黑牛、一頭黃牛相對而立,風平浪靜。可那怪聲還是一陣陣傳來,如暗湧的潮水。這時,妻子開門出來,蹙眉抱怨,“這牛叫聲吵死人了,半夜才睡了兩三個鐘。”

側耳傾聽,這才驚覺,那竟是牛的哞叫。難道這兩頭牛在爭地盤?可是牠們都被繩子拴住了,彼此不擾,何須蝸角之爭?莫非牛在發情?我曾聽過貓在夜半怪叫,扮嬰兒哭,刺耳揪心,牛叫雖不那般可憎,卻也擾人清夢。又或許是牛中毒了?聽說,之前有牛誤食噴農藥的草,需要用棍子捅其喉嚨催吐。天越來越亮,那哞聲在空曠的田野迴蕩,如遊蕩的幽魂。這牛,怕是病得不輕。

早餐過後,我在庭院看書。鄰居的小夥子抽着煙,過來跟我搭訕。我便趁機問他,田野裡那頭牛為何半夜一直在叫?他笑呵呵地說,“這是我爸養的母牛。昨晚,牠生的牛仔跟別家的牛進山,沒有回來,這牛就一直叫個不停。”原來,是母牛在想孩子了。他又抽了口煙,猶豫着說,“有句話叫甚麼來着……可憐——”我接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他撓撓後腦勺,憨笑着點頭。

沒過多久,他就離去。妻子走過來輕聲提醒我,別與他交談太深,聽說此人曾住過精神病院。話題一轉,落到這偏僻山村裡,那些藏在夜色裡的悲情往事。說是有個姑娘遠嫁福建,生了孩子,可卻長期遭受家暴,難以逃脫。最後,整個家族發動人力前去營救,好不容易將她救回來。更令人心酸的是,也有外鄉女子嫁到這山村來,生了一對雙胞胎,後來被人誘騙離家,至今杳無音信,幸虧身邊的雙胞胎孩子被搶了回來。

這些故事壓在心頭,像揮之不去的夜色。我下意識地望向田野,那頭小牛懵懂隨群而去,卻從未想過母牛徹夜哀鳴,淚濕眼眸。牛是無知的,人有時卻是身不由己的糊塗。這山村遙遠偏僻,有的人熬不住苦日子,背身離去而不復返,哪怕拋下骨肉。離去的人尚可自謀出路,留下的傷痕卻無法彌合。最可憐的莫過於孩子失散了,父母尋遍天涯,傾家蕩產,找到頭都白了,依舊一無所獲,終生抱憾。世間多少慘痛,若非親歷,又如何能體會個中悲慟?

入夜,田野裡的黃牛被牽走了,想是母子終於團聚。此刻,小牛該是依偎在母牛的膝下,母牛的眼睛大而亮,眼角或還殘留着淚痕。山村重歸往日的寧靜。除夕很快降臨,鞭炮聲響,煙火在空中炸出璀璨的花,又是一個難眠的夜,但我的心,卻平靜了下來。

思 正

2026-08-05 思 正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95881.html 1 半夜怪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