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 間

走進夜裡，拿着一束安全煙花，從借來的火苗點燃第一點光，煙花似雨灑在地上，卻沒有留下甚麼。第一枝即將熄滅前，必須拿出第二枝煙花續燃，不然又要重新回到原點去借火。火花繼續綻放，笑容滿面的人正在點算手上的煙花，直到消耗的比剩餘的多，直到捨不得，直到火光熄滅，路上的人重新回到黑暗中，即使手上還有煙花。

來了又走，快樂無法維持太久，一旦試着去回想，就會被困在某個煙火絢麗的瞬間裡，待火光熄滅，生活才又繼續向前。不特意去察覺快樂的存在，也就是不再去點算手上的煙花，總會出現的，也總會消失，實在不必解釋太多，為生活而生活，為藝術而藝術。詹姆斯 · 惠斯勒的《黑金夜曲：落下的火箭》以深邃的灰藍，襯托零碎的金色來描繪施放煙火的夜景，沒有絢麗的五光十色，反過來展現出煙火升空後爆裂，再開始散落開的動態，不去捕捉具體細節，只營造氛圍。

尺寸不大的一幅畫，卻惹來評論家的猛烈抨擊，認為畫家是個極其自負的人，隨意揮灑的顏料也敢定出高價，畫廊亦不該展出這種作品。批判嚴重影響了惠斯勒的名譽，於是他決定向評論家提出誹謗訴訟，對簿公堂時，律師問道只花了兩天時間就能畫完的畫，為何定價如此的高？惠斯勒回答說，這些錢買的是他一輩子所積累的知識。兩天與一生，勞動或經驗，同樣的作品，不同的人竟能產出截然相反的論述。陪審團最終認定評論家構成誹謗，惠斯勒勝訴。

火花是瞬間的，漆黑夜色才是永恆。下次抬頭，要是看見煙花燦爛，也請想想那段綻放前蓄勢升空的黑夜飛行，孤獨又痛苦。就算不被看見，散去後再無延續，也都是為了某個瞬間，值得被欣賞。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