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復生嗣同

長憶當年國步艱，烽煙東海隔關山。

融通耶佛存仁志，欲挽蒼生奏凱還。

百二十年以來，世之論戊戌史事指不勝屈，必及六君子身罹重禍，舉國銜悲，而論志節氣概，咸以復生譚嗣同居首，謂為二十世紀先覺之第一人。世多傳其政議，罕究其詩，然則曷詩為？《毛詩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顧其有《獄中題壁》一絕：“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此詩傳誦百世，予自少日誦之，歷歲難忘，其感人心魄若此，故捨其詩以論其節，實未足盡之。嗣同字復生，號壯飛，湖南瀏陽人，鄂撫譚繼洵三子。初補諸生，納貲為候補知府，薦充軍機章京。新政頒，晉四品卿襄贊樞務。未幾，太后訓政，與楊銳等五人戮於菜市，天日為晦。復生少負雄姿，夙懷遠略，遍交天下豪俊，以氣節相淬礪，皆見於其乙未前所作《莽蒼蒼齋詩》，乙未，光緒甲午之次年，自署“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第二種”，以三十為界，意在別於舊詮。其詩沈博絕麗，或肖唐音，或近宋格，緣覽者各有會心。當需次金陵，從楊仁山深究華嚴、唯識，詩格頓變，奇情壯采，名句如“禪心劍氣相思骨，並作淮南一寸灰”，“大好湖山供宦學，妄憑愚魯到公卿”，瀏亮跌宕頗類龔定盦。復多生死愁絕，歌哭無端之句，憂懷滿紙，溢於辭表。丙申後所作魚龍變化，益見奇瑰。其《似曾詩》數章云：“無端過去生中事，兜上朦朧業眼來。燈下髑髏誰一劍，尊前屍塚夢三槐。金裘噴血和天鬭，雲竹聞歌匝地哀。徐甲儻容心懺悔，願身成骨骨成灰。”“死生流轉不相值，天地翻時忽一逢。且喜無情成解脫，欲追前事已冥濛。桐花院落烏頭白，芳草汀洲雁淚紅。再世金鐶彈指過，結空為色又俄空。”“柳花夙有何冤業，萍末相遭乃爾奇。直到化泥方是聚，祇今墮水尚成離。焉能忍此終千古，亦與之為無町畦。我佛天親魔眷屬，一時撒手劫僧祇。”詩中幽鬱多憂患，融釋道微旨，義理深眇，常人難窺，摯友梁任公亦有“獨恨無人作鄭箋”之嘆。丙申入都引見，已有“生隨李廣真奇數，死傍要離實壯游”句。春秋吳刺客要離殞身誅權臣，漢將李廣衛國功高不侯，二人皆以義自戕。竊觀其詩，乃知復生視殉道與殉國實無二致。戊戌四月赴闕與新政，瀕行贈內云：“婆娑世界善賢劫，淨土生生此締緣。十五年來同學道，養親撫姪賴君賢。”自序當月適結縭十五年，故賦詩頌其淑德，寄願共生西方極樂，生生世世同住蓮邦，如迦陵毘迦同命之鳥，互期自度度人、福慧雙修。此豈閨閣語乎？真生死訣別辭矣。自丙申迄戊戌三載，傷時憂國，殉道之志早定。北上前留湘，立南學會，聯南方各省士子共研經世之學。今存其致梁任公手札，可見當日規劃：“任公仁者鑒：會章小有增刪，另錄寄上，語覓原章比勘，自知其用志矣。籌款雖以開標為最妙，章程中卻不可說，防小分會效尤也。副冊之說，萬萬不可行，緣一經刊登，則身家不清白之名，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吾輩豈忍出此乎！此章亦乞鄒殿書速定，以期風行。此上，餘容續白，惟勤度眾生。譚嗣同合掌顛頂。三月十一日。穰卿煩教孺博、枚叔諸先生何足以此訊起亂。”復生襟懷超邁，不囿流俗，此札筆道縱逸，不拘繩墨，益見其豪。丙申後匯儒釋耶墨成《仁學》，以太釋仁，謂仁以通為第一義，通之象為平等，力斥君主綱常，痛詆秦政荀學，融匯佛理西論，倡言變法必流血，方足甦醒國人。政變作，扃戶謝客以待緹騎。友人勸出亡，堅辭，且曰：“變法未有不流血而興者，請自嗣同始。”弱冠前後兩渡臺省，親見治亂利弊，有所擘畫，因號東海褰冥氏。事見連橫《臺灣詩乘》。馬關議定，日寇佔臺灣，嗣同痛疆土淪喪，因撰《仁學》表意，初稿即題“臺灣人所著書”，托遺民之情抒割地之憤，斥獨制之弊，明救亡之圖。此段本末，仁人孤憤，宜為今日臺胞所共曉也。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