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獨屬的雞精:關於破題
吳明益是台灣當代重要作家,他獲得不少大獎,小說被翻譯各國文字,生態寫作如談蝴蝶等書,獨樹一幟,並且豢養成素樸性格,尾隨他,濕地考察一花一木一蛇,是許多學子嚮往的事。
我認識他是在上個世紀的事了,因而知道他的年少糗事,在此提及,不是為了調侃,而在強調他為了勝任教師,精讀又研究,成就自己也完成他人。他剛擔任教職時,我正好有事情到花蓮拜訪楊牧老師,他苦惱,“鈞堯,怎麼辦,才到了第四堂課,我能說的都說了……”
我沒親臨他的課堂,不知道當年授課細節,但我猜想上課時,很可能講台上擺滿了雞精,白蘭氏雞精、娘家滴雞精,補身又補腦,但很可能,學生們那一刻只是需要一碗熱騰騰雞湯,如果有肉碎更好。
在文藝場上與不少作家同台演出過,也曾經當過學生聆聽前輩心得,絕大多數不像吳明益毫無保留,榨乾自己,萃取養分,不少寫作者顧左右而言他,東扯西扯一堆以後,鈴聲響了,“不好意思,時間的關係,下回再來分享……”
下回?沒有下回了,單堂演講,豈容後情待續,我搖搖腦袋,剛剛課堂上提說了甚麼寫作密技,竟爾想不出來。這是一滴雞精置入一個大鍋中,連雞味都聞不出來。
太濃、太稀,是教寫作時的極端,都讓人難以吸收。書法課“永”字開頭,不就在那一個“點”字上,沒有點好,注定難以“永”下去了。
那個“點”在寫作上,可以是“破題”。除非是天縱英才,不然所有寫作者在初入寫作時,都在跟破題奮鬥,來自小學根深蒂固的“起承轉合”成為背後靈,長期訓練下,那一條無形的線已經養成鋼絲,比如“我不喜歡吃肉。或許是打從在娘胎裡開始,與生俱來的嫌惡與恐懼,每次吃肉必定會翻胃作嘔”,其後便開始如何不喜吃肉、吃肉的難處等等。
又如“轉身做一個改變,是件不簡單的舉動,不僅需要契機,也考驗當事人是否拿得出勇氣”,然後鋪陳考驗如何、勇氣如何,甚麼又是勇氣、勇氣該是甚麼作為?
“起”、“破題”這事,本在為文章製造一個懸疑性開頭,如同影集的前幾集多數都很吸睛,這才給影迷追下去的動念,比如我的散文集《台灣小事》一篇〈抄電錶〉:我在一個深夜,急匆匆跑上頂樓。自家屋頂,卻很陌生,自從它被頂樓戶群“圈牧”,蓋起大小不一的違章,天空成為“私有”了。以此作為開頭,更添懸念。
於是習慣的破題形同寫論文時的“總論”,然後再一一“分論”,果然十分地“起承轉合”,也非常地缺乏個性、靈氣。
有一個法門適合任何寫作都非“破”不可的人,這些人不以破題為始,便難以成文,那便要破就破吧,寫完以後,把第一段遮掩,第二段當開頭?再不行,再遮掩一段,第三段當開頭?
通常這一來,就會把“破”字“破”掉,成為另一種有味道的破法了。而這個破法,不是良師提供的雞精、也非一般的雞湯,它們來自每一個寫作者,只需要拉長軌跡,辨識來時路。這時候便會訝異地發現,人人都有他的獨屬雞精,以此為底,人人當可以空下那隻玻璃罐,承接他人的心靈雞湯了。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