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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0日
第B12版:鏡海
澳門虛擬圖書館

過橋生命的奔赴

過橋生命的奔赴

身在澳門,常聽到朋友當面問:要回澳門嗎?

這沒悖論,本地朋友口中的“澳門”常指澳門半島——那座傳統老城,即古代香山縣的蓮花狀地理延伸。而澳門特別行政區還包含着氹仔島,習慣地,

澳門人稱為離島。好像,它跟半島隔着萬水千山。

十六年前我移居澳門時,就在氹仔科大醫院工作。我家則安在半島營地街市,跟氹仔隔海相望,當然也隔着俗稱“舊大橋”的嘉樂庇大橋。

第一天下班,我離開科大的大潭山麓,拐入城區,也許出於獵奇,竟沒坐車,兜兜轉轉走到舊大橋邊。橋中部呈拱形,遠看,恍如一條瘦長白龍。橋下數不清的整齊鋼柱,儼然威嚴的龍鬚。

在橋頭可望見對岸半島的填海區。舊葡京、新葡京酒店並不影影綽綽,他們用誇張的體型、炫目的燈彩熱烈向我招手。我徑直往那璀璨走去。不是癡迷,僅僅因為璀璨背後的深巷裡藏着我的家。與我相依為命的妻子在等着我。

記得頭一回走在大橋上,晚空紫藍一片,沒有繁星,只有一團光像溶開了粉劑的藥水,模模糊糊,不知是月光還是霓虹吞吐着氤氳。我好奇地打量着橋下靜靜的海。也許幾十年、一百年前,它會波濤洶湧,可如今並無海洋的器度,沒有海的雄奇和狂野,連海的腥味都蕩然無存,只有一艘貨船在恭順的水面悄悄而過,然後隱身在黑色孤獨中。

這橋是有點老了,人行道地板、欄杆都有斑斑的鏽跡,橋面略凹凸不平。澳門同事說,大橋建於一九七四年,全長約二點六公里,是以當時澳門總督姓氏命名。

澳門海竟如此狹小嗎?是被填海沙石一寸一寸地啃噬?我只希望這座陌生城市會張開胸襟歡迎異鄉人進入它的懷抱,容我生根發芽。

不久,兒子降生。妻子也在氹仔教書,兒子跟着就去那上學。全家人日日奔波,大橋看得真切。一個陽曆除夕夜,我下了班,坐巴士過橋回家,此刻恰已零時,岸邊的元旦煙花瞬間綻放,在漆黑的海面撒下無數鑽石,在為我家的團圓熱烈慶祝吧?

幾年後,我把家安在氹仔,自己跳槽到鏡湖醫院。鏡湖深藏在半島熙熙攘攘的舊街,沐浴着煙火氣。從此,家人步行幾百米就一蹴而就,而我上下班卻仍需頻頻和大橋,和海面打招呼。

澳門是座季風城市。颱風肆虐,風球一下子便竄到了“8號”,一年好幾回。這時,車輛和行人便禁止在橋上通行。我無家可歸,但不好意思和值班同事爭休息室,只能蜷縮在空置檢查室過夜。那裡有張一米五長的窄沙發。

困守斗室,凌晨颱風過境時的山呼海嘯倒沒驚擾我,可家人安全嗎?徬徨成了一夜的伴。我想像戶外半空中,紙皮、枝葉正走投無路地盤旋亂舞,生死未卜。腦海裡浮現出二〇二二年夏天,新冠疫情突襲的日夜,當時巴士幾乎停運,居民限制外出。而手術穿刺針、核酸檢測棒已佔據了我的全部,足足一周只能與家人借視頻相見。難得下班,腰腿像打了沉重的石膏,但我咬咬牙,毫不猶豫地跑到大橋上,把酷日的狠毒踩在腳下,當時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回家!

翌日,風聲漸遁。到了傍晚,聽說風球下調,橋通有望,我處理完病人後便跑出醫院,欣欣然穿過小巷唐樓,興衝衝奔向舊大橋。但見,橘黃色的燈光已把小城包裹得嚴嚴實實,儘管路面濕滑,但頭上盡是空闊、乾淨和清爽,沒有撩人的風,甚至連一滴多餘的水珠都彷彿被颱風捲走了。

走到新葡京,我卻遠遠看見警車堵在橋頭,不祥之感油然而生。果不其然,走近大橋邊,淺藍制服便從車上走下,伸出警示的手掌,瞬間驅逐了我的僥倖。摸出手機,原來風球“8”字還賴在熒幕上。

我只好悻悻地折回,坐在大廈的石階上。此刻萬家燈火,車水馬龍,眼前全是歸心似箭的腳步。不敢看他們的臉,怕上面的愉悅、輕鬆激發自己的嫉妒。抬頭望去,橋邊商城的燈飾,準備着慶祝中秋,又再炫目起來,炫得煞白,炫得殘忍。腹中“咕咕”作響,我倉促間想把剛買的鯪魚罐頭拉開、大快朵頤,卻徒勞地發現沒筷子!

足足呆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確切通橋消息。可每輛緩緩駛過的巴士裡都塞滿了“沙丁魚”,哪有立足地?那是無數像我一樣把歸家念想憋得七葷八素的人,尤其是外地僱工。

城市與家,竟如此割裂!過橋,也是一種奢侈!

折騰許久,我才幸運地擠上。顛簸晃動連着擠壓,動彈不得,糊裡糊塗地過了大橋。看不到橋的身姿,看不到海面和天空的倦顏,甚至沒意識到這是晚上,我只能在汗味、廉價香水味令人窒息的裹挾中返回氹仔。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而我卻經常在太陽露面前就早已跨橋趕到醫院了。

心臟科,六、七十個住院病人,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每個樓層,那麼多病人等着我去一一問詢、處理,尤其夜間新收患者,要是準時八點上班,我就只能在無底洞裡抹黑打滾。樓下的巴士,最早一班在清晨六點。登上,過橋,到新葡京下車,急步輾轉達醫院,全程二十五分鐘。我像軍人一樣精算。

有幾次凌晨,覺得任務實在繁重,最早的巴士都無法助我一臂之力,我索性五點起床,穿上運動服,頂着的不知是夜色還是晨色,便向大橋跑去。與其髀肉復生,還不如追上時間,為病人也為自己爭取主動。

橋燈供奉着幽黃,似乎默默守候着我。我沒熱身,踉蹌地踏上只有一人肩寬的人行道。橋面有雙車道,我逆着車行方向奔跑,畢竟前方來車看得一清二楚,而背後的同向汽車則是隱患。

天,茫茫的藍,瑟瑟的紫。

風,把全部髮梢都狠狠梳了一遍。

海,仍睡眼惺忪,往來的運沙船尚未起錨,只有幾隻白鷺在溫婉的水波上嬉戲。牠們細長的足和喙不時與水面若即若離,像故意戲弄老成持重的海。牠們也瞅見了我,便肆無忌憚地滑翔,要與我競技,似乎嘲諷我上坡時氣喘吁吁,用自由的翅膀昭示大自然的偉岸、人類的渺小。過一會兒,牠們又頑皮地駐在鐵欄上小憩,目送我揮汗如雨,旋即又兩足一蹬,展翅追上我超越我,得意洋洋。

當衝上橋坡頂峰時,發麻的雙腿竟頓時輕快起來。那最難熬的爬坡又一次被征服!我彷彿站在群山之巔鳥瞰半島、騎在蒼龍拱起的脊背上,雙手縛住牠脈搏跳動的脖子,直奔目的地就可一往無前、一鼓作氣、一馬平川!

下坡時忽見水泥柱上有行字:“南無阿彌陀佛,珍惜生命”。心一激靈,莫非大橋見證過脆弱的悲哀、早夭的靈魂?

新葡京在視野裡越來越清,一同清晰的還有晝夜填海的工程船,它在往海裡灌沙。我不禁為澳門海悲哀,因為這片蔚藍曾持久地為我注入詩意和勇氣啊!

到醫院,也就三十五分鐘。

就這樣,我跑過而立,跑過不惑,到了四十五歲依然向着知天命,繼續奔勞,就為了白色的承諾。

可上班不只在清晨。

午夜,醫院電話催我緊急回去做手術,是常態。

“爸,早點回來。”被窩裡的兒子埋怨地夢囈。

大橋靜謐,整個世界儼然只馳騁着一輛計程車。但心臟在發冷顫抖,手心直冒汗。車輪下大橋邊,海水湧動的前方,不知命運已安排了甚麼,是危險?是恐懼?是失敗?是死亡?

蒼龍冷峻的身影攪碎了我的睡意。車在橋面風馳電掣,一起一伏,車廂內空氣凝固,我忍不住發微信給好友:為我祈禱吧,祝我順利救人。

此刻皓月當空,誰會回應?無聊寂寞,無所寄託。也許唯一的寄託就是年逾半百的舊大橋。我像失去雙腳,靠的只是大橋修長的身軀,把我這麼無助的人送到醫院去救另一個無助的人。

依稀的半島,那麼近又那麼遠。

天是沉默的,月是沉默的,海還是沉默的。星更是沉默的,儘管星光撒在水裡迸出粼粼波光,但沒有聲音,我也聽不到海的呢喃,只聽到引擎緊迫的轟鳴。

驀然,我想起曾在橋上迎面而來的人,那五官,那制服,那略黑膚色,應是菲律賓保安。只見他朝我一笑,主動走下狹窄的人行道,讓路於我。我示意他小心後背來車。

這陌生人的微笑,點燃了我心中的火。

只有過一次橋,自己才會再堅強地涅槃一次。

危難在那頭,責任就在那頭;家在這邊,心,就牽掛在這邊。大橋正像根扁擔,貫穿、挑起我的生命,而過橋,不就是為了從人生一端走向另一端,為了新的昇華,也為了新的團聚嗎?

譚健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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