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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9日
第C08版: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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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止對峙

終止對峙

程樂恆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漆黑的舞台上,一束慘白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台下坐滿了人,卻看不清任何一張臉。眾人皆在竊笑、低語、指指點點。他拼命想開口,喉嚨卻彷彿被緊緊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然後他驚醒過來。

凌晨三點,手機熒幕的藍光刺得他瞇起雙眼。他感到呼吸困難,張嘴大口喘息,胸口卻愈發鬱悶沉重,好似有重物壓在身上。他坐起身,雙手撐住床沿、身體前傾,重複着練習過幾百次的吐氣方式:抿起嘴唇,如同吹熄燭火般,緩緩將氣息吐出。四秒、六秒、八秒。

這是他唯一學會,能夠擺脫窒息感的辦法。

程樂恆今年三十二歲,在一間規模中等的公司擔文員。兩年前,他的生活過得十分平穩:清晨七點半起床,搭巴士、打卡上班、開會撰寫報告,下班後慢跑。周末偶爾隨友人澳車北上,有時會萌生談戀愛的念頭,轉念又覺得麻煩作罷。

他胸無大志,也無憂無慮。

一切改變,始於一則謠言。

說來荒唐,這則流言毫無依據邏輯。傳言他與女上司存有不正當關係、靠人情搶專案、私下收受廠商回扣。沒有證據、截圖與實質證物,僅僅一人在群組閒談,截圖輾轉散播,短短一日便傳遍全公司。

他嘗試出面澄清。找到最初散播言論之人,對方只推託道也是聽聞而來;向人事部門求助,卻被告知缺乏實證難以處置;諮詢律師後,又得知難以鎖定造謠者、證實惡意動機,舉步維艱。

“很難”二字如一堵高牆,封死他所有出路。朋友也突然疏遠,他好像一夜間失去了所有。

從此他經常失眠、髮量日漸稀疏,有時會莫名落淚。反覆翻閱手機搜尋自己的名字,時刻擔心新增閒言碎語。腦海中無數次模擬與旁人對峙的畫面,想當眾逐條駁斥污蔑,令對方啞口無言、低頭致歉。

空想只能帶來短暫的慰藉,隨即墜入更深的痛苦深淵。

他束手無策。公開澄清只會顯得此地無銀三百両,質問轉發者皆以道聽途說回應,訴訟又耗費大量時間金錢。彷彿獨自佇立空曠原野,遭無形箭矢不斷攻擊,卻無處躲藏。

一個月後,他選擇反擊。

他註冊匿名帳號,在臉書發文反擊。模仿他人語氣,以真假參半的爆料質疑對方品行,甚至編造故事,指控最初造謠者嫉妒他的工作能力、私生活紊亂,還曾因貪污遭前公司解聘。

帖文發出後,引來不少瀏覽與回覆,也有人深信不疑。望着持續攀升的瀏覽數,程樂恆心頭激動,以為自己終於讓對方嘗到被中傷的滋味。

當晚躺臥床榻,掌心滿是冷汗,腦海不斷浮現自己編造的謊言。他曾極度厭惡造謠之人,此刻卻活成了自己最鄙夷的模樣。

這場拉扯從無勝者,只會一同深陷泥沼,墮入陰暗。這種心力耗竭,遠比憤怒更為摧殘人心。憤怒尚有發洩的方向,可如今他滿身疲憊,只剩空虛麻木。如同軀體被掏空、手機耗盡電量,僅剩殘餘電力無力閃爍。

他停止匿名反擊。但內心的折磨從未停歇,攻擊不再來自外界,而是源於自身。腦海如同不停運轉的放映機,二十四小時重播污蔑言語與旁人異樣目光。他強撐精神,在社群分享日常、在同事面前故作輕鬆、對來電的父母報平安。

每一句安好,都像細針刺痛早已滿目瘡痍的心。呼吸困難的症狀時常侵擾。

不論劇烈運動、密閉空間、開會用餐、沐浴閒坐之際,毫無預兆便會感到呼吸受阻,宛如溺水,周遭空氣瞬間被抽離。他前往醫院檢查,心電圖、胸片、肺功能全部正常,血氧濃度維持百分之九十八。

醫生診斷:“身體並無異樣。”

“可我始終喘不過氣。”程樂恆低聲回應。

“軀體健康無礙,應是焦慮引發不適,建議就診身心科。”醫生的眼神夾雜同情與無奈。

身心科醫生開抗焦慮藥,白色圓形藥片,每日晨起空腹服用。醫生囑咐,藥效不會立刻顯現,前兩周甚至可能加重不適,堅持服藥方能緩解過度的焦慮與怨憤。

程樂恆依囑服藥。

首日滿心噁心,第三日頭痛劇烈,第七日面對往事,心頭執着逐漸淡化。記憶依舊清晰,怨恨未曾消解,只是隔上一層毛玻璃,不再時刻煎熬心神。他以為自己即將痊癒。

第十四天,藥效彷彿消退,紛擾思緒洶湧重來,痛苦更甚從前。他躺臥望着天花板,進退兩難,每一次呼吸都費盡力氣。

他致電諮詢醫生。

“屬正常反應,藥效尚未穩定,堅持兩周即可。”

堅持二字在心底盤旋。兩年來,他堅持按時作息、上班應酬、強顏歡笑、隱藏苦楚,竭力維持正常生活的假象。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執着堅持的,究竟是活着本身,還是偽裝出安穩人生。

傍晚時分,他獨自坐在出租屋窗沿。

窗戶敞開,初秋涼風夾雜街邊燒烤攤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指尖夾着血氧儀,熒幕數值顯示九十七,身體供氧一切正常。肉體毫無病痛,靈魂卻早已不堪重負,活着儼然成為沉重負擔。想起無從辯駁的污蔑、遲遲不來的道歉,深夜獨自默唸:不想再執着報復,只盼安然歇息。

他渴望的休息,不是短暫睡眠休假,而是徹底解脫。不必思慮紛爭、不必勉強呼吸、不必費力證明自身安好。

程樂恆緩緩收回懸於窗外的雙腿。

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藥瓶旋開瓶蓋,將剩餘藥片悉數放入口中吞服。

重回床鋪閉上雙眼,重複熟悉的吐氣動作。這一次,胸口不再鬱悶窒息,沒有拼命吸氧的無力感,心底只剩平靜安穩。

彷彿漫長黑夜裡不停奔馳的人終於駐足,困於仇恨輪迴許久,終於覓得解脫歸處。手機熒幕輕輕亮起,他已無法察看。

城市一如往日熱鬧,無人察覺一條生命悄然離去。無人知曉,程樂恆在人生最後一刻,終於能夠暢快呼吸。

他再也不必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張奕霖

2026-05-29 張奕霖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82574.html 1 終止對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