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的澳式婚禮
某天開會時,阿強突然收到“老馬”的信息。他愣了一下,直到看見對方的微信頭像,一張情侶合照——這才認出是小馬。
一
小馬是阿強的兒時玩伴。自中學畢業後便少有聯絡,就連微信上的新年快樂,日期也是三年前的。阿強看着對話框裡正在揮手的貼圖公仔,久久沒有回覆。他想過無數的可能,當中,最怕的卻是借錢,或是賣保險。不過,阿強向來心軟,想着多年好友不至於坑自己,還是回覆了一句:“近來好嗎?”
與往日不同的是,老馬變得非常成熟老練,就連信息都是即時回覆,說話毫不拖泥帶水。雙方簡單寒暄幾句後,就直奔主題——來當“兄弟”。
“這個禮拜一是吉日,能來?”老馬直接傳來一個日期。
看着桌面上的日曆,阿強心裡卻盤算:“難怪要來求我啦。”他本來想隨便找個藉口推掉。但不知為何,每想拒絕,心中卻總是浮現出兩人小時候的樣子,雖然都是一些零碎的記憶。
“總算找到你了!”當晚,阿強回家後就開始翻箱倒櫃,一直到深夜才翻出那張聖誕卡,字跡歪抖:“到了大學也不要忘記我喔,聖誕快樂!小馬。”一個聖誕老人公仔,簡單幾行字。一時間,竟讓他看入了神。
隔天,阿強就向公司請了一天的假。
二
婚禮前夜,剛好碰上了周末,阿強搶不到澳車北上的位置。他只好下班後,在家裡草草收拾一下。一到凌晨十二點,便馬上搶閘出關。
“聽說老馬買了新街坊?”杰哥也是今次的兄弟之一。同樣地,也是今年年初才草草結婚,娶了一個大他幾年的內地女人,不過他故事卻是後話了。
“也對啦,澳門的房子又老又舊,連三幾十年的樓都要賣個幾百萬。不過,新街坊就遠了些,恐怕都要辦一個‘橫單牌’(橫琴單牌車)了。”阿強看着前方,周圍的喇叭還一直響個不停。
一路上,阿強往情侶南路開去,路況愈發安靜,阿強甚至搖下了車窗,只為讓深夜的海風鑽進。
半個小時車程並沒有很遙遠,轉眼間,阿強他們便到達了目的地。
“地址應該沒有錯吧?怎會導來這裡。”當初,為了方便明天一早的接親,酒店就訂在新街坊的對面。只是,面對漆黑一片的大樓,阿強一度懷疑是導航出了問題。
“沒事啦,總比我們上次住那家老衛兵要正常得多。”阿杰打趣地說。
幸好,與外表截然不同,酒店大堂顯得相當氣派。單是挑高的樓底就有四五層樓高,一盞巨型水晶燈懸掛中央,地上還鋪着一片紅金色地毯。阿強看了一圈,也不禁讚嘆。
不過,櫃枱並沒有人站台。阿強等了許久後,忍不住呼喊了幾聲。
“到底是誰啊?”只見一個睡眼惺忪的小伙子,從後面的小房間出來,看到阿強二人時,表情還有些錯愕。看樣子,這家酒店平常也沒有甚麼客人。
“抱歉!抱歉!是辦理入住嗎?可能要麻煩兩位提供證件登記。”小伙子笨手笨腳地處理二人的入住,一度連證件也忘記還給他們。不過,阿強沒有計較,拿到房卡後,便和阿杰上房。
“這裡才兩百多塊?應該有上千呎了吧?”自打開房門後,阿杰就高興得四處探索。房內除兩張加大雙人床外,還有一個大沙發配上客廳,就連廁所裡的洗手台、浴缸及馬桶也是獨立成間。
只是,從大玻璃往下看去,外頭漆黑一片,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着。
三
次日清晨五點多,寒冷的街道上幾乎沒甚麼人。阿強正準備開車出發,也不知道是昨夜沒睡好,還是水管整晚作響的緣故,腦袋一直嗡嗡作響。
到老馬家,他買的是標準三間,連同主人房、客房,還有預留的嬰兒房。看着對面那幾間的新建名校,阿強這才想起,這原本一片荒涼的地段,早就在政府的藍圖下,成為了新學區。難怪老馬當年咬牙也要買下來,這不是在買房,是在買一個未來。
老馬簡單指了一下:“房間內有幾套衣服都是最大碼了,你們先穿,等一會我們就去接親。”
但這未來還沒兌現,就先容不下阿強幾個壯漢。阿強和幾個兄弟擠在窄小的嬰兒房裡,看着那些XXXL的襯衫與西褲。大家不禁大笑出聲:“誰會穿加加加大碼啊?”結果,吵吵鬧鬧了半天,最後只有一個人勉強穿得下——不是太寬,是版型太窄。
“淘寶貨,將就一下啦。”老馬在外面喊道,聲音直穿牆壁。
好不容易把西裝塞在裡頭。老馬才開門探頭說:“紅色那幾件你們也要套在外面,今天接親是先中式後西式。”折騰了半小時,五個人終於換好衣服,外加的紅色馬褂使身體變得擁腫僵硬,他們雙手只能垂直擺放,連身子也邁不開,活像清末太監。
“來來來,兄弟們先來拍一張照。一左一右,單膝跪……”阿杰被指派跪在老馬旁邊,在攝影師的指示下,兄弟們換了幾個姿勢後,突然,阿杰的紅馬褂啪一聲,旁邊竟裂開了一條小縫。
老馬笑道:“淘寶貨,將就一下啦。”
四
按照計劃,阿強作為領頭車,從新街坊出發往珠海。與昨天晚上一樣,橫琴一路上也是暢通無阻。正當準備穿越隧道時,後座突然大叫一聲,嚇得阿強馬上剎停,其他人向前一倒,連汽車底盤都在滋滋作響。幸好,後面沒有跟車,否則真的出事。
“快停!不能走過××!”大妗婆夾雜着不知名鄉音喊着。自開始接親,那個大妗婆就一直在背後罵罵咧咧,一下說花球綁得不好,一下又說新人不能走地下停車場,硬生生要一伙人徒步兩公里上車。
一番唇槍舌戰後,也不知道大妗婆是否聽懂。阿強也懶得理她——從橫琴過去就只有這一條路,難道要飛過去?他一腳油門揚長而去——正是大吉大利,百無禁忌。
接下來的路程,車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大妗婆還在不斷碎唸。好不容易到了女方家樓下,眾人馬上逃出車廂,對着空氣猛吸。阿杰扯了一下那件開縫的馬褂,卻不小心拉出了一條更大的裂縫。
“不要拉啦,是這樣的。”
眾人擁護老馬,浩浩蕩蕩地殺上樓。
誰知腳步剛站穩,門後就傳來一聲尖細的吶喊:“開門利市!八千八百八十八!”女方的姊妹從門縫裡伸出手來。
不過,老馬早就交代過,遇事給錢就好。可那些姊妹一接過錢,就馬上“砰”一聲,把門關上,連老馬的手也差點交待在此,只剩一截衣袖被卡在門縫裡。
隔着門板,姊妹們把錢抽出來,數得比銀行還仔細。等她們終於點頭放行。阿強也想趁機探頭看看新娘,忽然裡頭傳來一聲怒喝:“我們那邊的傳統不是這樣的——出去,全部出去!”
門口一時亂成一團。有人解釋,有人勸說,也不知道誰說了算。就在爭執之際,不知道是誰冒出一句:“時辰到了,不能再拖了。”
於是,一切彷彿有了理由,反正也只是走個過場。
“請父母親先上座。”老馬與他的準夫人跪下,正準備敬茶。
阿強和阿杰站在一旁。站了一會,阿杰的腿有些發酸,忍不住低聲問:“現在才九點不到,我們下一個預定行程是十二點?我們在急甚麼?連遊戲都直接發錢了事?”阿強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你當時甚麼都沒有搞,只是註冊,當然甚麼不知道,上次峰哥那次你又沒來,安靜點看着吧。”
兩三個小時過去,大妗婆還在喊着各種奇葩親戚的名字。那時,阿杰的雙眼已經徹底放空。不久,他用手肘碰了碰阿強,兩指放在唇邊示意,阿強瞬間心領神會,默默轉身下樓了。
“××!又不叫!”電梯門一開,煙味撲鼻而來。原來,那群兄弟早已在樓下蹲着,阿強也順手接過他們遞來的煙。阿強素來不抽煙,但此刻這根煙成為了最好的擋箭牌——點了火,就能理所當然地留在這裡。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便默默發起呆來。他們聊了一輪工作、股票、有的沒的,最後無話可說,只能低頭踢煙頭。
“時候差不多了,回去吧,別讓人發現。”幾個人分頭上樓。剛到樓層,陣陣的哭聲傳來,讓阿強心裡發寒。怎麼突然這麼安靜?當他湊近人群一看,才發現老馬正站在他老婆背後,而他老婆卻正在哭!
“今天是我的日子,為甚麼要聽你們的!一天到晚各種破事,到底有完沒完?我不結了!你們現在高興了吧!”新娘有些崩潰,就連妝容也被淚水化掉。旁邊的人也是好心勸道,說甚麼今天好日子,又說不要破壞心情。本來活潑亂跳的孩子也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老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聽說那邊幾個老傢伙,說鄉下的傳統,是如果他們男人不在,女人就不能受茶。但大妗婆又說,如果不受茶就不吉利了,結果大家就僵在那邊了。”阿杰靠在牆邊說。
後來吵了很久。又是有人說,吉時不能錯過。事情又這樣被糊弄過去。等人群散開時,老馬還是站在那邊一動不動。當阿強走近一看,才發現老馬臉色發白——原來剛才老馬早已暈過去了。
五
下午三點,兄弟們攤在客廳,誰也沒說話。那幾套XXXL的紅色馬褂,像垃圾一樣被隨意扔在沙發角。空氣散發着一種汗臭與劣質布料的混合味道。
不一會,大夥又像行屍走肉般爬起來,開車從橫琴折返珠海。
進了酒樓,迎面而來的是還沒拖乾淨的地板。這時,老馬匆匆走來塞給阿強一張皺巴巴的紙,連眼神都沒有對上,又被長輩叫走了。
阿強打開一看是今晚的流程。
“這……這怎麼搞啊?”
阿杰推着幾個紙箱,裡面滿是長短不一的膠管,以及好幾塊帶臭味的城堡膠板。
“昨晚,那個誰?老馬老婆不是發了一段影片嗎?快打開看看,還有不到兩小時就開宴了。”
幾個大男人只好拿出手機來,對着影片,一片一片東拼西湊的。
“這些錢給你們賺更好吧!”老馬事前給了阿強一封紅包。
不知道從何時起,婚禮變成了一門人人可算的生意。為了省錢,人們機關算盡。老馬自中學畢業後,便報考了警察。從“散仔”一步一步轉為內部文職。朝九晚五,周休二日,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正是“無驚無險,又到五點”。
這次婚禮,如同大部分本地人的名言一樣——“唔好搞咁多野。”
“是啊,就四大金剛,造型師、攝影師、司儀、大妗姐,每個最少也要六七千。還未算結婚戒指、婚紗相片、過大禮……要不要我介紹上次那個內地的攝影師?四千有找。”恆哥蹲在地下正研究着膠板的組合。他也是上兩個月才結婚。當時,也是相當突然,好像說是家裡人說:“龍年意頭好。”所以,就在珠海小辦了二十圍,連同雜七雜八的,也是“一鋪清袋”,但總算是辦得好好睇睇。
“就憑今天早上那個也要六七千?”杰哥反諷道。
“那個大妗婆就算了吧,她只是小紅書隨便找來串場,只要一千多,這便宜多了。”
“就你傻,我就簡單點,十圍一個也不請多,反正也只是來吃個飯,無緣無故花幾十萬。”峰哥穿着西裝,正跪在地上貼佈景板。
“那你不學學杰哥?直接簽紙註冊搞定,連婚紗都不用租。阿強來幫忙撐住,阿杰那邊隨便貼一下就好,背景板那些沒人看的。”老馬一邊頂大肚子趴在地上,一邊用黑色的封箱膠帶,黏貼着今晚大城堡。
阿強蹲下去幫老馬扶住城堡的膠板,低聲說:“你還記得以前寫過一張聖誕卡?”
老馬頭也沒抬:“是喔?寫了甚麼?”
“也沒甚麼,就是說聖誕快樂。”
老馬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用力拉了一下那封箱膠帶:“對對對,那張……”話還未說完,他就轉過頭對恆哥說:“你別說,要不是我女人那邊的,我們真的甚麼都不搞。杰哥那種就別說了,就是給騙了。”
“在這裡,誰不是將就?買樓將就,工作將就,婚禮將就,生仔將就——將就一下就一輩子。”
突然,啪——唰——聲,老馬屁股處露出紅色的內褲。只見,老馬站起來,若無其事的說:“淘寶貨,將就下啦!”
阿強跟着眾人一陣哄笑,默默地又將那張聖誕卡收回口袋,沒拿出來。他明白:小馬早已死了,活着的是老馬。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