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 · 圓覺寺 · 小津
一二七九年,南宋祥興二年,陸秀夫和幼主趙昺跳海殉國,宋朝滅亡,蒙元統一中國。一二七九年,日本弘安二年,鎌倉幕府執權北條時宗為了供養在文永之役喪生的敵我戰士,派遣德詮、宗英二師到中國,請求臨濟宗祖元和尚渡日。也許是為了避亂,祖元和尚離開風雨倉皇的中國,東渡日本。一二七九年的秋天,祖元到達鎌倉,暫住建長寺,北條時宗迎請遠道而來的無學祖元為瑞鹿山圓覺寺開山第一祖。
鎌倉時代創作的《平家物語》中,平氏子重盛、宗盛、重衡、維盛、清經死前均是“面西合掌”,“臨終正念”以祈求往生淨土。平清盛三子宗盛,壇之浦之戰敗後在僧侶湛蒙引導下受戒皈依。最後宗盛面向西方合掌,不斷高聲唸佛,在唸佛聲中被斬。那個時代的日本權貴似乎在生命走到盡頭時都會落髮出家,以示對此生罪業的懺悔,希望死後解脫,免受地獄之苦。五年後,北條時宗自感命不久矣,在弘安七年四月二十日,到圓覺寺去,請求自己親迎的祖元和尚為其落髮,同日因心臟病與結核而死,葬於圓覺寺塔頭佛日庵,法名法光寺殿道杲。一切因緣際會,好像冥冥中都有定數。平生作惡多端者,或是被稱為挽大廈之將傾的英雄人物,面對死亡總會惶惑。生死之間有大恐怖,未知和對死亡的想像折磨着人類,而找到心靈的依歸,繼而平靜,是他們找到的一種救贖方法。
在北鎌倉站下車,附近都是神社或佛寺。作為神道信仰中心的日本,相信萬物有靈,號稱有八百萬神明,然而在鎌倉地區,佛寺遠比神社要多。佛教在飛鳥時代傳入日本;奈良時代的僧尼開始參與政治;平安時代正值佛教末法之世,國家衰敗、人心不安,祈求來世超脫幸福的淨土信仰大為流行。鎌倉時代動亂持續,佛教漸漸由“鎮護國家”變為救濟百姓的宗教,禪宗的臨濟宗和曹洞宗也在這個時代傳入日本,源自天竺的佛教一路東傳,在中國落地生根後,又東渡日本,開出一樹不同的花。鎌倉時代末期,幕府制定官方認可的“鎌倉五山”,第一是祖元和尚初到日本時落腳的建長寺,第二就是北條時宗創立的圓覺寺,另外三寺為壽福寺、淨智寺和淨妙寺。鎌倉地區遠不只這五座大寺,還有明月院、極樂寺、海藏寺、覺園寺、護國寺等寺院,更有大正時代開始設定的鎌倉三十三觀音靈場,以及鎌倉二十四地藏等。我雖無宗教信仰,但看到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卍”字標記,也心生敬畏。
圓覺寺得名於開山建寺時出土了一本《圓覺經》,全稱圓覺興聖禪寺,山門由伏見上皇敕寫。日本寺院名通常會加上山號,此舉源於中國禪宗制度,如金龍山淺草寺、三緣山增上寺、巨福山建長寺等。相傳圓覺寺佛殿落成慶典,開山祖師祖元和尚說法時,有一群白鹿前來聽法,因而山號得名瑞鹿山,現在的圓覺寺仍有一地名為白鹿洞。說來有趣,圓覺寺的山門碑石寫的是“円覺寺”,據《佛教難字字典》,“円”為“圓”的異體字,這種寫法也沒有問題,但讓我這個異鄉人生出一點微妙的感覺。
圓覺寺供奉有兩件日本的國寶,一件是佛牙舍利,一件是洪鐘。佛牙舍利由鎌倉幕府三代征夷大將軍源實朝在南宋年間自中國能仁寺請來,再由北條時宗的兒子貞時於弘安八年運到圓覺寺。佛牙舍利供奉在舍利殿,平日不開放。洪鐘由北條貞時在正安三年集合二千五百善男女、二千五百僧眾合力鑄造,號稱關東第一。洪鐘鐘樓的樓梯陡峭,也許就是為了考驗善男信女是否真心誠意參拜。經受心志與體膚的鍛煉後,證明自己擁有大毅力,足以承受大智慧、大光明。
我到圓覺寺拜訪的主要原因是為了看看日本電影巨匠小津安二郎的墓所,據說木下惠介、小林正樹的墓也在這片墓園。日本的墳墓整齊方正,一眼望去全是灰色方塊,難以辨識,僅能從墓碑上的刻字“某某家之墓”來判斷是哪家的先人。小津的《晚春》、《麥秋》、《彼岸花》都在北鎌倉取景,扇谷踏切、鎌倉大佛、車站、月台、鶴岡八幡宮都是電影裡的出現過的場景。小津安二郎出生於一九〇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卒於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二日,一個甲子的重逢,小津留下了五十多部導演的影片。不知道受癌症折磨的小津在死亡面前是否和他的前人一般,臨終唸佛,祈求寬恕,往生淨土?
小津是把物哀美學發揮到極致的電影大師。小津這個人是複雜的,他真切地進入過生死的場域,手上沾過血,眼裡看過痛苦與恐怖。
小津的墓碑不像墓園裡的其他人一樣寫着“某某家之墓”,他終身未婚,死後與母親合葬,碑上僅有一個斗大的“無”字,由當時的圓覺寺住持朝比奈宗源書寫。一九三八年的夏天,小津向當時的南京雞鳴寺住持二空求了一幅字,並把這幅字送給幾位好友。那個字就是“無”字。小津寫給前輩溝口健二的信裡是這樣說的:“現在居住的宿舍後山有一座雞鳴寺。雨過晴天時我常常爬上寺院。長滿青苔的石板上是綠葉形成的隧道,穿過這個隧道,上面就是寺院了,東邊是山(紫金山),爬過城牆,有一個湖(玄武湖),湖上滿是青蓮,通過隱隱的葉子,可以一覽城鎮。這個寺院是梁武帝敕令所建,已有一千兩三百年的歷史了。弘法大師空海曾經遊覽過這個寺院,非常著名。如今非常荒涼、寂寥。我請這裡的住持二空寫了個字。我並不認為字寫得很好,然而,寺印卻非常不錯……”在小津死後,他的親族家人為他選擇了二空寫的字作為他的墓碑用字。生前死後,緣起緣滅,有和無就在一念之間。
小津的墓碑後插滿了卒塔婆——一種日本掃墓時的供養工具——碑前不乏鮮花、烈酒和殘香。我到小津墓前時卒塔婆共有七條,上書平等性智、大施餓鬼、大圓鏡智等銘文。卒塔婆很長,除了起首的佛家用語後還會寫着“為某某家如是菩提也”,最後寫上主施者的名字。小津寫過一篇《懷念跳蚤》的文章,寫道:“我想喝水。想喝自來水。如果現在中彈身亡,裝在骨灰盒裡送回東京時,請幫我好好地在上面澆自來水。趴在田埂上,喝稻田裡的水。”日本人掃墓時會用井水澆濕墓碑,一來為了向死者表示“你並未遠離故土”,二來為了超渡佈施墮入餓鬼道挨飢受渴的亡靈。小津的墓碑濕漉漉的,看來在我之前已經有人為他掃過墓了。
我雙手合十,然後到旁邊的自來水處接了點水,往他的墓碑澆水,沒有點香,駐足良久,拾階離開。空氣中繚繞着殘香的味道,若有似無。似乎沒有甚麼祭品更符合小津墓碑上的“無”字。若在小津的鏡頭裡,那應該是他獨有的離地三尺的“榻榻米鏡頭”,冷靜、克制、靜止地觀察。我想起了《東京物語》裡笠智眾和東山千榮子在熱海的對話:“東京玩過了,熱海看過了,還是回家吧。”
東京玩過了,鎌倉看過了,還是回家吧。我想着。
甘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