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威爾的詩：婆羅門的分裂

羅伯特 · 洛威爾（Robert Lowell，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七七年）最近終於有出版幾本重要的中譯詩集，包括胡桑翻譯的《生活研究》、雷武鈴翻譯的《日復一日》和楊鐵軍翻譯的《生活研究 致聯邦死者》，三位譯者也都是優秀的詩人。

其實洛威爾在美國詩歌史上的聲名非常顯赫，他是自白派詩的領軍人物。但他的詩分為前後兩個階段，前階段是非常嚴謹的現代主義詩歌（《致聯邦死者》為代表），屬於新批評派最喜歡的那種，每一個細節都可以分析出來典故、張力的那種詩。

後來他突然變成了一個自白派詩人——就是很面對自己生命中的創傷，赤裸地去切入自己的種種不堪和怯懦的詩人。其實有點像日本的私小說，但他們比私小說做的還要狠一點，私小說有的時候有一種無賴的態度在裡邊，但自白派是那種真的拿手術刀往自己身上扎的——所以自白派也是自殺率最高的一個流派，最著名是女詩人普拉斯的自殺。

羅伯特 · 洛威爾試過自殺沒有成功，還進了精神病院——進精神病院也是他們自白派詩人大都有的經歷。幸好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都比較有錢，能夠支付美國昂貴的治療。羅伯特 · 洛威爾出生在一個美國的婆羅門家庭，即是第一批登陸美國的白人，他們的後代被戲稱為美國婆羅門，他們幾乎不跟異族通婚，就相當於美國的貴族。

自白派的誕生是有一個基礎的：當時的美國文化已經受不了新批評理論教導出來的詩歌了，所以年輕詩人紛紛推出不同的流派來去反叛他們。就如丹尼爾 · 霍夫曼在《詩：現代主義之後》裡所總結：羅伯特 · 洛威爾已經或至少感到了他業已耗盡了他迄今所受的教育，所能寫出的東西已近途窮，經過痛苦的反思與周折，他毅然轉向了與美國詩歌相反的傳統——將文化的矛盾轉入個人的矛盾，面對“瘋狂的王國”，坦白地傾訴個性的喪失，“詩行不再是套着典故的俗套，參註處多得笨重不堪，而是一種新的創造和發現，其節奏在於每一特殊經驗或情感的內在表達……”

所以他被迫分為兩半，上半部分的他已經寫不下去了，再寫下去也就是這種精緻的美國中產階級生活而已。當然，他後來寫的還是美國中產階級生活，但他把自己作為這個被投射和被革命的對象去寫，總比等着艾倫 · 金斯堡他們來革命要好。

洛威爾最重要的作品就是《生活研究》，在這部詩集裡，他對這個病態的時代和個人生命做出了深刻坦率的探究——其實他所創造更多的是對日後文化的意義。一九五〇年代是最乏味的年代，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就不一樣了，五十年代的乏味因為它是嬰兒潮時代，屬於二戰過去開始繁榮、復甦的時候，但以後你的藝術，你的探索還能怎樣呢？洛威爾以反叛自己階級品味的方式給後來者打開了一個破口，這倒也是一種貴族精神。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