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歸路 望斷孤鴻

攝影技術五花八門，風格亦因人而異。例如這幅攝於一九五四年的《翁布里亞》，同一種風景，換了人間幾回，時空卻似乎永遠靜止，連聲音的記憶也掩蓋起來。視覺上的條件反射，創造出一種萬籟俱寂的攝影意境，讓人不禁天馬行空，想像拍攝這幅照片的富爾維奧 · 羅伊特(Fulvio Roiter)，是否一個穿越時空的行者。

羅伊特是意大利舉足輕重的攝影師，他出生於威尼斯省北部的小鎮梅奧洛，求學時期修讀化學，近弱冠之年決定投身於攝影行列。他出版的第一本攝影集《Venise à fleur d'eau》，捕捉了威尼斯水上風情，開始吸引國際攝影界的目光；時隔多年之後，他再度將鏡頭聚焦在故鄉，透過《Essere Venezia》收錄逾二百幅彩色相片，將威尼斯的詩意、靜謐與神秘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深刻影響世界對這座城市“浪漫”的認知和觀感。

對於羅伊特而言，一九五四年是一個特別的年份：那一年，意大利廣播公司首次提供電視服務，利用大氣電波，為大眾提供資訊和娛樂；同年，他選擇遠離城市的生活節奏，隻身到荒野探奇。羅伊特先南下西西里島，再北上翁布里亞，在當地拍攝一系列精彩作品，其後出版的《翁布里亞：聖方濟各之地》，更為他贏得法國攝影出版界崇高榮譽的納達爾獎。歷史上，翁布里亞是神秘古文明和宗教中心，時至今日仍保留了大量伊特魯里亞城牆與羅馬建築遺跡。座落在翁布里亞的城市阿西西，是聖方濟各的出生地和精神根據地。作為方濟各會的發源地，阿西西在中世紀以來，一直是歐洲宗教改革與慈善精神的重要象徵。由於翁布里亞是意大利中部唯一一個不靠海的區域，從而形成極為多樣的自然風貌，其中包括亞平寧山脈、特拉西梅諾湖，以及遍佈橄欖林與葡萄園的丘陵地形。正因這種內陸地區的特性，加上交通相對不便，令翁布里亞飽歷千年風霜，仍大致保留中世紀城鎮的原始風貌。

在現代人眼中，翁布里亞並非旅遊打卡熱點，但這片位於意大利中部、地理面積不大的土地，羅伊特卻為之神迷，將其視作一片沉思與藝術並存的心靈之地。作為攝影生涯中的重要里程碑，翁布里亞的黑白攝影作品，基本上確立了羅伊特往後強烈的藝術風格：他深受德國著名攝影師埃奧托 · 斯蒂納特(Otto Steinert)“主觀攝影”概念的影響，在自己的創作中表達對拍攝對象或主題的情感和敘事。在翁布里亞系列中，羅伊特融合新寫實主義和形式主義元素的方式，記錄翁布里亞地區的自然景觀和人文風情。他講究光影的對比，強調構圖的平衡，務求營造出一種寧靜而深邃的氛圍。就如這幅《翁布里亞》，白雪皚皚，皎若雲月，一位披風人牽着兩匹馬行於其間。環顧四外，松木稀疏，天地一體，羅伊特結合柔和光線與精緻構圖，將萬物俱靜的空寂凝固在一瞬之間，引領觀者走進一場穿越時空的心靈之旅，從無我禪境之中，引出影落蒼茫，為誰而行的哲思。

杜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