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人壽保險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微威國,一間普通的寫字樓。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保單,你應該買一份人壽保險。”二十出頭的錢悅財對鄭大良說。
錢悅財是本地土著,在這家公司待了三年,憑藉着天時地利,早已混得如魚得水。而年近四十的鄭大良,是剛來不久的新移民,對這片土地尚在摸索階段。
“什麼人壽保險?我沒說過要買。”入職第二個月,鄭大良就遇到了難題。
“你應該買。你太太在家帶孩子,全家指望你一人,萬一有個意外,家裡怎麼辦?我是為你着想。”錢悅財語氣篤定,“簽個名就好。”
他心裡另有一本帳:這是兼職推銷保險的第一單,又是個不懂行情的新同事,連他都搞不定,以後還怎麼混?
鄭大良為人磊落,素來樂於助人。他接過文件隨意翻了翻,眉頭卻皺了起來:“我不明白,你哪裡來的我身份證資料?”
“你給我的啊!”錢悅財理直氣壯。
“我給你的?”鄭大良一愣。
“前幾天你借我身份證,說是要設計一款插身份證的手袋,忘了?”錢悅財露出得意的笑。
鄭大良這才想起有這麼回事。當時他還問過,為何不用自己的證?錢悅財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說自己是土著證,尺寸和新移民的不一樣。
“當時說好是設計手袋,怎麼變成買保險了?”鄭大良沒想到,這所謂的“土著優越感”,竟是這副德性。
“我這是為你好。”錢悅財有些不耐煩。
“我剛來,不懂保險,以後再買行嗎?”鄭大良心裡有氣,但顧及同事情面,語氣盡量委婉。
“你不明白我可以解釋,解釋十次都行,直到你懂為止。但你看看這文件,別人打字打了那麼久,你不買,對得起人家嗎?”錢悅財開始強詞奪理。
“那是你們的事,關我什麼事?私拿我資料才是你不對。”鄭大良討厭這種道德綁架,更討厭被倒打一耙。
錢悅財臉紅了,脖子也粗了。眼看生意要黃,他突然話鋒一轉,語氣竟軟了下來:“鄭生,實話跟你說,我早不想在這破公司幹了。這地方就是個金魚缸,老闆餵的那點食,根本吃不飽。我要去做保險,那是下大海,只要肯拼,就能賺大錢。你就當幫我一把,幫我跳出這金魚缸,好嗎?”
鄭大良最聽不得軟話。他話題一轉,問:“為何要走?”
“你剛來不知道,老闆嘴多毒。他罵我連約會都捨不得花錢,要女人買電影票……這種話都罵得出口。我受不了,我要游去大海。”
“你會游泳嗎?”鄭大良問。
“學過,沒學會。你問這個幹嘛?”錢悅財心裡一虛。他骨子裡看不起新移民,此刻卻因為“不會游泳”而感到一絲自卑。
“下大海找食,不會游泳,會淹死的。”鄭大良原本不想說這麼重,今天算是破例。
“公司還有一堆事等着做,簽個字而已,講那麼久。算我求你,行不行?”錢悅財幾乎是在哀求。
鄭大良心軟了。“好吧,我原本不想買,既然是幫你,我就買一次。要是後悔了,能退嗎?”
“能,兩年之後就能退。”錢悅財臉上瞬間有了光。
“我現在沒錢,明天交錢再簽。”鄭大良想,反正兩年後能拿回錢,就當幫同事一把。
“先簽名,錢以後再說。”錢悅財催促。鄭大良沒多想,簽了字,轉身去忙工作了。
兩天後,錢悅財遞過一份合同,神色異常友好:“我替你墊付了。夠意思吧?你慢慢還我。”
“一年要交這麼多?我一個月薪都不夠。”鄭大良大吃一驚。
“一個月不夠就兩個月湊。你幫我做成這單,我就不算你利息了。”錢悅財心裡竊喜,這新移民果然老實好騙。
“我剛來,處處都要用錢。你說幫你我才買的,兩年後退保,錢能全退回來嗎?”鄭大良追問。
錢悅財不想答,但看着鄭大良真誠的眼神,他咬了咬牙,點頭道:“兩年後可以退。”
“全部拿回?”
“……拿回百分之十。”
錢悅財嘴角浮現一絲得意。他想起了上線的教誨:“不管什麼手段,只要讓客戶簽了字、交了錢,就算成功。”
中年鄭大良傻了眼。他本是好心助人跳出金魚缸,沒想到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土著,竟把自己騙得團團轉。
“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他喃喃自語,彷彿被抽走了脊樑。
錢悅財用類似手法又在公司賣了幾份保險,便辭職去“大海”了。
然而三個月後,鄭大良又在辦公室見到了他。原來“大海”並不好混,找不到新客戶的他,被保險公司辭退,灰溜溜地回到了
這個“金魚缸”。
許均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