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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2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失約之城

失約之城

拂曉時我們看見了中國的海岸線,那裡有很多座島嶼,面積都不大,上面佈滿了山丘,岩石上除了覆蓋着粗硬的草和灌木,幾乎沒有別的東西了。那段海岸倘若在晴天下無疑看起來會是崎嶇不平、不適合居住的,但是在這個灰濛濛、濕潤的春日裡,反而顯得美好而高貴起來。

——奧斯汀 · 科茨

在這個幾乎沒有別的東西的城市裡,遇到綠是個不尋常的時刻。我戴上耳機,走出賭場對着金光大道的露天小平台。有些人正急趕地抽煙,想是要盡快回到賭枱;有些人慢悠悠地呼氣,想是不願回去工作。每月剩下的工錢不多,但我仍咬牙買下了Bose最新的降噪耳機。軟膩的小羊皮耳罩貼合耳廓,把外界的聲音隔絕。這是一天中少有能放鬆的時刻。我等待草東沒有派對的聲音響起,可前奏就有點分岔了。我聽到的不是“鬼”,而是福祿壽樂隊的“超度我”。抬起頭,綠也在人群中找到我,我們戴着同款耳機。那時的我居然有種命中注定的感覺,聽着為對方挑選的音樂,內心閃過荒謬而奢侈的想法。“我不在意,不過是白日夢裡一瞬息”、“我躲在夜裡去笑着黑,因為沒有人能殺死鬼”……或許我們是同一類人?

如果那時候綠有一絲猶豫,我們便不會在一起。我走過去牽着她的手,帶她進電梯,吻她……綠沒有拒絕。不只是拒絕,如果綠當時吐出任何一句話,像是“你是誰”、“我們要去哪裡”、“你喜不喜歡福祿壽”……只要她開口,我便會決絕的離開。這城市的愛太累。耳機是最後才脫的,吶喊變成了喘氣的聲音。悶熱的天氣下的一場暴雨。在她重新穿起過大的T-Shirt時,我才真正看清綠的容貌。及腰的黑直髮,是容易斷裂的那種髮質,纖細輕柔。除了臉以外,全身上下沒有多少肉,面色白得泛青。若是混在賭場的人群裡,那是誰都不會注意的存在。然而,此刻站在陰影裡的綠,在破碎而不連貫的燈光下,汩汩散發着城市昏暗處讓人沉淪的氣息。

綠沒有開口,其實她不曾開口,我當然沒有留下聯絡方式,這是最基本的禮貌。相遇那天恰好接着年假,我在家中待了一天,胸口有種被棉花填滿的感覺,心臟每次跳動都得克服額外的阻力。吸入的空氣無法順利到達腹部。我外出跑步,沿龍環葡韻竟又跑到金光大道,站在倫敦人前,龐然的陌生感把我包圍。我熟悉每座賭場的內部,閉上眼也能從威尼斯人走到巴黎人、從舊葡京走到天巢,但我對這街道竟毫無印象。或許,澳門就不是為我而建的城市。定是跑得太累了,腦中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胸口的棉花不受控地長成大樹,枝椏在身體各處穿刺,窒息的感覺使我不得不動身。松山、黑沙、九澳、竹灣……全都不管用,我像在缺氧的洞窟中轉來轉去。

一連幾天在澳門各處竭力奔跑,汗如雨下,鬱結卻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上綠,在知道她的名字之前便喜歡上。如果綠是光鮮亮麗、落落大方的,我或許已把她忘了。可她殘破得剛好貼合我的缺口,便不可避免的與心緊緊勾連。想明白這件事讓我更是抑鬱。我沒有綠的聯絡方式,甚至不知道她是賭場員工,還是恰好路過的訪客。休息時仍舊到平台聽音樂,沒能再碰到綠,或許她自我們相遇起便一直在這兒等待,現在早已心灰意冷?思緒不受控制,這不是好兆頭。金光大道有各種裝飾燈、射燈、顯示屏,在原屬荒涼的土地上橫衝直撞。幸好大道的出現與結束同樣唐突,路的兩端有大片黑色讓目光暫留。我望向協和醫院的方向,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可是我的自卑勝過了一切愛我的,於是我把愛人們都殺死了。”愛會產生悲劇。

日子模模糊糊地過,像午夜播放的粵語殘片般畫音不對,偏偏新的標示蓋在其上又如此突兀,使主次之感頓然失序。下班後,我不想回家,便到酒店的泳池游泳。星期四晚上九時的游泳池只有我和另一個人,我和綠。綠來回划過水面,無聲地,除了換氣的瞬間,不曾掀起任何水花。斷斷續續想了綠好一段日子,如今驟然見面卻不知該說些甚麼。她又划過身邊時,我摟着她,被咬破了唇、推開。

鮮血滴進水裡,瞬間便沒了顏色。第一次的時候當然可以甚麼都不考慮,但如今已不一樣。如今再吻便有了危險,牽扯着許多繁瑣、幽微的負擔。於是,我跟在她身後游,水裡只聽見兩個人的心跳聲,像我靠在她的胸前。如果我仍是賭廳公關,一切或許沒那麼複雜,可我如今只辦着開卡的業務。思緒、身影來來回回,心跳越來越劇烈。

想不到愛一個人的優點,但仍是失去理智的想愛。至少在這一刻是這樣的。我替她吹乾了頭髮,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表達。她嘗着我唇上的血,因這一天而流的血。回南的天氣濕冷,蓋着棉被也無補於事,我們纏在一起發抖。夜裡,她說要回去了,明天還要送小孩上學。我知道她沒有說謊,儘管她的手上沒有戒指,也沒有半永久性的勒痕。我想送她,但她堅持要獨自回去。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備註是綠,這是她的形象第一次有了指涉。“可是你的傷悲勝過了一切愛你的。”回絕別人的理由很多,可以很輕巧,回絕自己則沉重得多。我躺在床上,看着電話,覺得頭昏腦脹。

母親問綜合試的結果如何,然後不知第幾次說起隔壁家的孩子剛畢業就考上公務員,如何有前景、威風云云,就是結婚、生孩子也不用擔心,彷彿點數到位其他問題就會迎刃而解。然而,別人說得多,我也開始有點相信了。我把綠的電話輸入公司系統,果然是同事,綠在禮賓部處理文書,大概是那種沒有上班也不為人知的職位。綠在系統的照片明顯比較飽滿,現在是黑眼圈的位置從前是臥蠶。是否該問清楚她有沒有丈夫/男友?可從綠兩次的態度而言,實在不像是個有對象的人。像年輕時一樣先在社交媒體聊天?綠應該不喜歡這種方式。直接到禮賓部的工位找她?這可能是最合適的,但我無法下定決心。

開始認真聽福祿壽樂隊的歌,“對不起,不經意就在你的影子裡”。我猶豫了兩個月,終究沒有去找綠。奇怪的是,我不再對賭場的工作感到厭惡,業績突飛猛進。情人節那天想給綠打電話,號碼按了又刪,刪了又按,我竟在不知不覺間記得綠的電話。“有沒有空?幫我到托管中心接孩子可以嗎?”在我又按到第五個號碼時,收到綠的短訊。綠的孩子約莫四歲,皮膚白裡透紅,繫着扭紋三股辮,看上去比綠健康得多。我帶她到麥當勞等綠,她問我是不是她的爸爸,我說不是。她原來眼裡的光立馬便消散了。雪糕也吃完了,綠一直沒有回覆電話、短訊,我只好帶着小孩到公園消磨時間。她一遍一遍玩着滑梯,然後坐上鞦韆,不用人推便能蕩到很高的地方。她情緒高漲的跑來跑去,時不時向我微笑。真是個乖巧的孩子。

凌晨前終於等到綠的電話,小孩在我膝上已睡了很久。她說出住所的地址,叫我去找她。綠的嘴角至右頰有一大片瘀青,髮圈退至頭髮後半處,馬尾鬆散凌亂。我問她發生甚麼事,她說甚麼都沒有發生。我捉着她的手追問,綠尖聲道:“跟你有甚麼關係?”爭執聲吵醒了小孩,她開始哭,她也開始哭。我在想,到底跟我有沒有關係。安撫好小孩,沉默便不受控的膨脹至整個空間。與綠的距離時遠時近,彷彿又聽到在游泳池時的心跳聲。我說了幾句無意義的話,頃刻便被沉默吞到肚子裡。綠的脖子在瘀青的臉下顯得更白,胡思亂想的我甚至想到了未來。“他要五千元,說孩子的現金分享該分他一半。”我問綠離婚了沒有,她點點頭。我睡在沙發上,第二天與綠一起送小孩到幼稚園。

我致電擔任社工的中學同學,在他陪同下與綠到警局報案。綠的前夫也來了,鼻頭油得發亮,二郎腿上竄下跳。“又攀上姘頭了?”警察厲聲斥責,在我動手以前。同學叫我先行離開,的確,我可能連綠的朋友也算不上。回到公司,主管告訴我升職的消息,HR說現在公司的保險適用於所有直系親屬。同事們紛紛向我祝賀,又起哄說要給我介紹女生,但我只想獨處。為了讓他們安靜,我買了一大堆手搖飲品,然後跟他們說我有女朋友。“為何還起念動心?”我和綠斷斷續續的保持通訊,見綠的時候少,見小孩的時候多。她有時候會不小心把我喚作爸爸。

法院頒下了對綠母女的保護令,但我很懷疑保護令對流氓是否有效。綠的前夫不知從何處得知我的姓名和工作崗位,竟到賭場大吵大鬧,說一定要見我。無可否認他有一點小聰明,他說的是我騙賭,讓他把錢都輸在百家樂桌上。待見到我後,他悄聲道:“給我一萬元,保證不再出現。”語畢便使勁搓手。我知道這種人說話不一定算數,但還是把錢給了他。拿到錢後,他立馬塞進腰包,笑嘻嘻地說:“這二手貨你也要,你想玩的我早玩過了。”本該揍他一頓,但現在的我或許已背負了一點東西。“滾”,這是我能想到最恰當的處理方式。

回到辦公室,以為定要向主管解釋一番。沒想到主管竟主動把眾人叫來,“大家都要跟他學習,公司要的就是這種業務員。”胡裡胡塗的得到表揚,還被批准放了半天假。我覺得是時候要把事情徹底解決了,但無論如何理不清頭緒。我想當初的音樂錯置也是這座城市造成的,如今他正躲在暗角,看我在泥沼中掙扎。事情的轉折如輪盤般不可預測,母親像綠的前夫一樣神通廣大,竟從同事那裡打聽出我“有”女朋友的消息。“明天帶女朋友回來吃飯。”綠有些不情願,小孩只理解吃飯,倒十分高興。母親開門看到綠的孩子,頓時愣住原地,半响說不出話。她把我拉到廚房,問我是否認真,我不知道答案,但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回到餐桌,母親問了綠的姓名、出生日期、孩子多大等無關痛癢的事項,然後以審訊的態度向我發起一連串拷問。我如實告知工作近況、存款數目、未來規劃,升職的事也詳細說了。孩子喜歡吃母親煮的雞翼,哄得她開懷大笑、連連稱讚。“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有個家也好。”我忘了母親也是一個人把我帶大的。

為了省錢,綠搬到我的租處。只有一個房間,我把床位讓給她們,買了一張小易拉架床放在客廳。睡不睡床無傷大雅,只是原來幽靜的家一下子多了兩個人,着實使我有些不習慣。起初爭吵不斷,總是綠讓着我,讓我好生歉疚。一年過去,二人總算是罵得有來有回,令我放心不少。有些同事說我傻,離婚的女人也接回家;有些同事說可惜,孩子過了三歲,沒有育兒津貼可領;有些同事說不錯,不用考慮生不生孩子。同事說甚麼我都沒有回應,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二○二六年一月一日,政府放寬按揭成數,我們拿出所有積蓄買了一間唐樓。房子已有四十多年樓齡,但關上門就是一個新家,孩子對於擁有自己的房間充滿憧憬。

我們沒有閒錢裝修,買來牆漆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客廳與我們的房間是白色的,女兒的房間則是淡藍色。值晚班回家的時候,窗戶總透着黃光。早上或許能看出許多藏污納垢、日久失修的地方,但在晚上一切都不重要了。日子依舊難過,甚至比以前更難了,但時間總算有了流動的方向。

綠的前夫後來又出現了一次,向我要八千元,我早已把他的情況調查清楚,告訴他若果再糾纏不清,便把行蹤告訴債主。他果真沒有再出現,後來有人說他到東南亞避債去了。綠問我要不要幫孩子改名,我說讓她長大後自己決定吧。

在小孩上課而我們放假的日子,我和綠總是邊聽音樂邊打掃,乾爽微浮的舊紅木地板使我感到溫馨。我和綠訂好計劃,下一步就是存錢幫女兒報音樂班、買新的音響。微小的願望也是願望,足以讓停滯的空氣流動。音樂響起,明確了這房子的歸屬。還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這樣做是否合適?這城市是否容許不顧一切地愛一個人?為何錯置的音樂會使人生交纏到這一地步?是否該與綠補辦婚禮?問題無窮無盡,一個都答不上來。但既然此刻還有音樂,那就先聽下去吧。樂隊輪番上場,綠好像胖了一點,黑眼圈又變回臥蠶。廚房傳來動靜時,我竟毫無理由的相信,一切會好起來。

或許,我和綠真的是同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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