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煙
下班回家路上,迎面走來一群建築工人,或許是放工的喜悅,像一群逃出籠的鳥兒般雀躍。他們叼着的煙,在夜幕中像極了點點星光。擦身而過時,我一不留神猛吸了一口煙,久違又熟悉的味道,幾乎伴隨了我人生之初所有的時光,這是父親的味道。
父親好煙,據說是當年響應知識青年下鄉後染上的煙癮。父親在穹窿山採茶製茶,大抵是山中歲月清淨得緊,總要給自己找個消遣,於是就愛上了抽煙。我的童年幾乎是在煙味中度過的,上世紀八十年代,父母們沒什麼養育知識,大人抽煙,孩子聞着,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而我因生來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竟也迷迷糊糊地跟着煙味走了十幾年。
直到離家上大學,才慢慢開始對抽煙這件事有了些自己的體悟。明知它對身體不利,卻始終無法勸解父親戒煙。父親甚至堂而皇之地抽煙,從不避諱母親。今日聽似不可理解的一切,卻又是實實在在演繹了老一輩夫妻間的相處模式——你抽着,我受着。就算為人子女,有時說多了恐怕都是傷感情的事,那就由着他們吧。
二○○九年四月的某天,大伯突然聯絡遠在另一小城工作的我,告訴我父親病了,要動手術,怕我擔心,所以一直瞞得緊緊的。那時的我對癌症、化療的概念很模糊,除了擔心,別無他法。後來,我們全家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歲月,父親經營多年的公司,也因他的身體狀況慢慢縮小規模,最後關閉。幸好,我們一起走了過來……我強烈要求父親戒煙,這病不就是煙害的嗎?
確實有一段時間,父親變成了聽話的孩子,對煙不敢有什麼遐想,最多就是拿在手裡聞上一聞。他始終難以抗拒煙癮的誘惑,又開始慢慢抽起來。我憤怒過、嘗試說服,可一切都是徒勞。原來每個人的自由意識,是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控制的,即便是至親與生死。我想明白後,便釋然了。現在每年帶着女兒們回蘇州,父親都會偷偷去樓道抽煙,他知道孩子們不喜歡煙味。
我常在想,什麼是執念?想必父親對煙,就有一種執念。大家常說:“年少不可得之物,會困其一生。”那為何一口煙,就困了父親大半輩子?或許這煙,也是他童年時最熟悉的味道。父親曾笑着說,當年祖父也是抽着煙,經營着一家名叫“三泰石灰行”的家族生意。
若不是祖父後來被扣上資本家的帽子、家財遭到充公,從前的父親,可是妥妥的小少爺。而我,永遠都記得父親創業之初,叼着煙,開着摩托車載着我和母親,清風拂面,滿鼻皆是陣陣煙味……願天下父母皆身體健康。
若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