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電影如何照見性別平等未來
回望近年婦女議題在電影中的呈現,其中尤為特別的是兒童電影中討論的“新女孩”形象。去年年底,一場獨特的兒童電影馬拉松在北京婦女兒童博物館舉行,其中,《屋頂足球》以一支山村女孩足球隊追尋夢想的故事,引發觀眾對兒童成長與性別平等的深入思考。
《屋頂足球》的故事背景設定在雲南大山深處的村寨,講述一群女孩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中臨時組建足球隊、追逐足球夢想的故事。影片開篇,四位女孩——阿依達、小花、壯壯、景子——在農務繁忙間隙以柚子為球,穿梭村落展開她們的“訓練”。導演飛魚運用中近景與仰拍鏡頭,捕捉女孩們奔跑於磚房和苞穀場之間的身影——她們以農作物為“足球”,以曬穀的屋頂為訓練場,以縫補過的郵政袋為球衣。這種對本土資源的創造性轉化,不僅傳遞出匱乏環境中的創造力,更通過田園詩般的視覺語言,將女孩的身體與帶有自然之力的土地、風、穀堆融為一體。
影片前半段,真實呈現了山村中女孩們所面臨的具象困境:男孩佔據配有球門的平地訓練場,女孩們只能在曬滿苞穀的屋頂上,用膠帶修補的舊球練習;組建球隊更是困難重重,在一系列配以詼諧曲調的蒙太奇中,電影以舉重若輕的方式,呈現鄉村女孩們的阻礙:意願加入球隊的女孩們被父母阻攔、被家務和農活絆住腳、甚至連學校內的老師也斥之“胡鬧”。
在阿依達的姐姐阿依朵幫助下,十一個女孩突破阻礙集結,以阿依達競爭為隊長的女足球隊“玉龍隊”正式建立。女孩們的團結,打破“沒有女孩踢球”的偏見,同時凝聚起追夢的力量。《屋頂足球》深刻之處在於,它並未止步於個人或一支球隊的追夢歷程,而將女孩放置在原生環境與更廣闊的空間中,探索女性作為性別個體與社會的關係。
當“玉龍隊”在與村莊男隊的比拼中踢進第一球,鏡頭轉向場邊旁觀、激動鼓掌的農女們。女孩們在苞穀場贏下的第一分,不僅是賽場上的榮光,更推動了全村女性群體自我價值意識的覺醒——“女孩可以踢球,女孩能贏”。當希望和熱愛的種子在貧瘠的土壤種下,“玉龍隊”女孩贏得的不僅是球場,更是定義自我價值的權利。
此外,影片巧妙探討了兩性之間的和諧共處。兒童的世界中,不同性別的孩子能夠天然地化解矛盾、攜手合作。當男隊輸掉比賽,按賭約懲罰去割玉米,卻無法在天黑前完成任務時,“玉龍隊”的女孩主動援助,孩子們就這樣說笑着聚在一起勞動。兒童出於本真善意的互動,比成人世界構建的理論更具啟蒙力量。
另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情節在於,女隊因賽事勝利獲得村莊球場的唯一使用權,一名男隊球員湊上去,請求道“我是女的。”這句童言無忌,恰恰直指成人世界對性別的刻板建構和羞恥感,引人深思:性別偏見從何時開始,通過規訓成為社會交往的枷鎖?
“玉龍隊”在層層選拔中走出村莊,打入省城競賽,最終迎來國際賽事。女孩們身穿繡有國旗的民族風格球衣,在賽場上不斷跌倒又爬起,堅持拼搏,最終奇跡般地獲得勝利。這是“玉龍隊”的奇跡,也是山村女孩的奇跡,是發生在無數鄉村、城市幾代人面前的新時代奇跡。影片結尾,鏡頭緩緩拉遠,無數屋頂的苞穀場上,女孩與男孩一同奔跑踢球。村莊因足球綻放活力,社會也因性別平等與團結協作而更加美好。
正如影片開篇,女孩們踢着柚子穿過村落,跑過紅磚牆上印刷的“要勤勞致富”標語。這一幕在影片最初便揭示了《屋頂足球》的敘事期待——它不僅關乎女孩們的追夢歷程,更是鄉村生命力與國家發展敘事的交融,是中國新一代兒童所代表的國家發展新面貌的呈現。
而本次展映的深層意義,在於構建了“觀看——互動——實踐”的閉環:當影片中女孩們在屋頂練球時,放映廳內有小觀眾忍不住分享“我的教練這樣教我們……”,又在母親的提醒下禮貌收聲。這恰是博物館展覽的效應展現——兒童電影不是單向輸出的教育媒介,而成為激發孩子表達自我的催化劑,成為樹立兒童性別平等觀念、培養自立自主精神與審美能力的助力場。
讓新一代的女孩不再猶豫“運動和奔跑是否是男孩的專利”,讓新一代女孩不再像影片中,因農活與重男輕女困境說出“下輩子想當男孩”的壯壯那樣自我否定——這正是性別平等社會號召的體現,也是對兒童自我價值認同的教育實踐。
倪雨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