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文化消逝時

從前回家度歲，一次閒逛書店，眼前新書推介，瘦身減肥投資理財東京旅行全攻略，一疊一疊堆積如山，購買意慾亦一如既往不動如山。在飲飽食醉方為人生至高境界的經濟城市，喜愛讀書的文藝青年要抵得住寂寞，冷眼旁觀尚可止一時心癢，在精神世界中供奉一座文化神祗，早晚定時點一注心靈清香，方可寧心安神，睡得安穩。

二〇一四年，董橋先生退休前，出版《讀書人家》隨筆集，逸麗文字在紙上留下的餘温至今未退。書中自序引錄英國藝術家維廉莫里斯一段文字和一幅木刻版畫，直言一所漂亮的宅院是最重要的藝術品，然後是一部漂亮的書：“住漂亮的房子讀漂亮的書是人生雅致的慰藉，值得企慕，應該追求。”書名《讀書人家》，出自生於南北宋之際的晁沖之那首《夜行》：“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取長途。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

養花養書養日子，品茶品畫品人生，一直是作者長久以來的文化形象，其一生藏書，想必縹緗萬卷，也大概符合精神相契的讀者腦海之中的文化想象。是故董橋筆下的書房，總帶着一點舊時代的儒雅香氣，像南方潮濕的西關古窗，在午後陽光裡微微膨脹，晚霞斜陽下幻彩流光，然後在夜色之中悄然淡去。翻開《讀書人家》，舊雨新知彷彿聽見紙張與時代摩擦時傳到耳邊那輕微而綿長的迴音。從晚清至民國，由英倫到南洋，再隱入昔日香島的塵囂，從此來去無蹤。

若散文之妙，在於字裡行間可聞聲嗅氣，書中一篇篇小品美文，何止到處鳥語花香，有些更如蜜餞般生津可口。作者寫書，時而寫人，更多的是寫下一個文化生態，或一種讀書人的氣節與風骨，或一種在紙墨之間緩慢呼吸的文明。那種文明，不喧鬧張揚，卻有一種深沉的重量，像一方老硯，沉在書桌一角，默默承載着歲月的濃淡。《讀書人家》動人之處，不在於筆下記錄了多少書籍逸事，而是封存了一種視書本為良伴益友的時代晚照。在《讀書人家》的天地裡，藏書不是炫耀，讀書更非通往功利之途。從一席曲終人散的《夜宴》，到煙水荒寒的《雨影》，在溫潤筆觸之中，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淡淡哀愁。筆底下的托物感懷，只為克盡讀書人之己任，以文字穿越地域疆界，重構一個由典籍、修養與美學構成的精神家園，好讓他們能在亂世中守書，在盛世中守心，以寫字養氣，抵抗濁流的粗鄙與無理。

如今，書中蘊藏的精氣神，如地球的臭氧層愈見稀薄。全球手機一體化，世界互聯互通，人工智能幾近無處不在，遠方一場地緣衝突，觸發國際能源危機，有人三餐不繼，也有人在彈指之間，以驚人的速度累積財富，同時以極速消耗着對文化的耐性。都市人熱衷談論投資，多於談論詩詞；關心短期經濟收益，多於領略人生意義。就連裝潢亮麗的書店，也只能化身成打卡熱點，閱讀更不過是偽裝文青的形象工程，一切只為手機屏幕上的點讚服務。當價值秩序開始轉移，文化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含金量，讀書不再是修身養性的途徑，寫作也不過是爭取流量的附庸，那種“讀書人家”的氣氛，也只好知難而退，隨風遠去。

因為懂得，所以無語，就如書中《珍重》的叮嚀，老文字或隱隱透着線裝紙墨的暗香，配上窗紗疏影離離，雨痕斑斑，盡是舊夢。文章引述林語堂的話，說“珍重”兩字，英文很難翻譯得貼切，只因含意太細膩了。身為讀書人家，作者輕輕地寫着，寫那些已經遠去的人和事，寫那些被時間遺忘的細節，欣賞其文之雅，其情之深，也在默然哀悼一種已然式微的生活方式，一種將精神置於物質之上的價值選擇。這種選擇，在今日看來，或許顯得過於奢侈，甚至有些不合時宜，但正是這種時空和價值錯位，構成了文化的內在力量，在時間以外，尋找撫慰心靈的精神歸宿，為自己保留一方靜土，一張書桌，一盞青燈，一冊古書。在夜闌人靜之時，暫時放下浮生的喧嘩，讓文字重新滋養綠蔭下的心田。

時代翻新，情懷依舊。這份對山青水綠的眷戀，正是今日最易失去，也最該珍惜的禮物。

王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