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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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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燕歸來

《燕子來時》 作 者:何君華 出 版 社:萬卷 出版日期:2025年9月

何日燕歸來

我們家去年夏天來了珠頸斑鳩。起初只是清晨聽見“咕咕”的叫聲,低沉而溫柔,像老人在爐火邊低語。後來才發現,牠在窗台邊用枯枝乾草,還有不知從哪裡銜來的廢電話線,竟悄悄築了個巢,鋪好了安樂窩。我隔着玻璃看。母鳩孵蛋,一動不動,眼神寧靜得像在守着比命還貴重的東西。一周後,雛鳥破殼——兩團灰撲撲的絨毛,眼睛還未睜開,嘴巴卻張得老大,朝着天空討食。那模樣,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端着飯碗追我跑的場景。

讀何君華的《燕子來時》,讀到其父臨出門打工前,特意扛梯子上三樓,把房檐下的玻璃窗推開一道縫,為的是讓燕子回來築巢——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父親說:“燕子是念家的,一旦選定一戶人家築巢安家,終其一生都會回到這戶人家裡,哪怕跋山涉水,也會年年回到故鄉。”這番話,說的不僅僅是燕子,說的也是千千萬萬離鄉背井的人,說的是父親自己,說的是祖父,說的是月光下那個倚着學校圍牆根、捨不得住一晚賓館的父親。

這本書的經絡,說到底就是一個“家”字。家不是房子,不是戶口本,是那些細碎的、幾乎不值一提的牽掛。是父親為燕子留的一道縫,是祖父不肯讓老黃牛下地的那雙濕了的眼眶,是月光下母親獨自一人打穀的身影——別人家夫妻一起幹活,她只有一個人,頂着月光,一直幹到天快亮。讀到〈月光下的母親〉那篇,母親做的雞蛋手擀麵,她自己從來捨不得吃一碗,孩子騙她說病了跑回家,卻在打穀場上看見她頂着月光幹活,我眼淚就掉下來了。遲子建寫北國的雪,寫漠河的嚴寒,寫那些在苦寒裡相依為命的人,也是這種筆法:不煽情,不渲染,只把最樸素的畫面擺在你面前,你自己就會心酸。

何君華寫幾代親人,寫的都是普通人最笨拙的愛。〈月光下的父親〉裡,孩子騙父親說學校要交錢,大老遠把父親騙來,其實是為了拿錢去充遊戲卡。父親知道了真相,沒有打他,沒有罵他,只是愣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下,四十出頭的父親兩鬢竟有了銀光。後來父親說,那晚他沒有去住賓館,因為不捨得花錢,而是沿着山路走了一夜回家。孩子問他為什麼不坐車,他說:“省下來的錢,夠你吃好幾頓飯。”這種愛,不說一個“愛”字,卻比任何告白都深。

書中還有一篇〈祖父與牛〉。祖父在裡頭說:“老黃牛是打江山的,大花貓是守江山的。”老黃牛年輕時幹活是一把好手,從不用人催逼,別人家皮鞭甩得劈啪響,祖父手裡連條竹枝都沒有。後來老黃牛老了,牙齒像碎石子一樣,祖父看了就哭了,再也不肯讓牠下地。家人趁祖父不在,把老黃牛賣給了屠戶。祖父回來,知道了,揚起手,舉得高高的,過了許久又慢慢放下來。那天晚上,祖父沒吃飯,夜裡走了,“走”得安安靜靜。

我也喜歡書中寫內蒙古草原的生活和美景。〈阿萊夫與牧羊犬巴圖〉裡,那個瘦弱的少年和那隻同樣瘦弱的牧羊犬,在遼闊的哈丹巴特爾草原上相依為命。巴圖第一次遭遇狼,毫無懼色地衝上去,為的是保護羊群。少年後來找到巴圖時,牠正緊緊守着那隻灰狼的屍體,身上滿是傷痕,但眼神裡沒有一絲退縮。何君華寫草原,寫那裡的寂寞、遼闊、風雪與狼嚎,寫牧羊人“枕戈待旦”的日子,寫人與狗、人與牲畜之間那種古老而深厚的信任。這些文字讓我彷彿聞到了草原上青草的氣息,聽見了馬頭琴蒼涼的調子。北國景物,不論是黑龍江的冰雪,還是內蒙古的草原,總有一種遼遠的、讓人心生敬畏的美。記得遲子建寫北極村的極光,寫額爾古納河右岸的馴鹿,也類似這種氣魄——大地蒼茫,而人的情感在其中顯得格外珍貴。

讀完這本書,我又走到窗前,看那空空鳥巢。雛鳥早已長大,羽振翅離去。母鳩也飛走了。不知道今年夏天,牠們還會不會回來?會不會還記得這個窗台?會不會像何君華筆下的燕子一樣,哪怕跋山涉水,也要年年回到“故鄉”?

我想,會的。因為念家,不只是人的天性,也是所有生靈的天性。何君華寫的,就是這份天性——無論走多遠,無論在外頭受了多少苦,心裡總有一個地方,是留給家的。那個地方,可能只是一個破舊的牛棚,一扇推開一道縫的窗戶,一碗雞蛋手擀麵,或者月光下一個孤獨的打穀身影。但就是這些,為我們所走的路,點燈。

譚健鍬

2026-05-17 譚健鍬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80240.html 1 何日燕歸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