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而不同 不同而和
僅半年之內,我就收到了戴定澄教授兩本新出版的學術著作,《澳門管樂歷史追蹤》(戴定澄、洪少強著)和《20世紀澳門民俗與儀式音樂研究》(以下簡稱《20世紀》),可見出書效率之高。特別是被戴教授視為代表作的《20世紀》,我粗粗瀏覽一下目錄,一股浩瀚之氣撲面而來,書中收集有澳門本土民間儀式音樂達一千五百首之多,並且彙集大量珍貴的歷史圖片,譜例以及人文說明,佔足三十二開大部著。震驚之餘,我的腦海快速閃過澳門屬地那些彎彎斜斜的街巷,戴教授帶領團隊經年累月地尋訪探跡。每一次收穫,都彷彿從時光碎片中撿回一道歲月的驚喜,每一遍梳理都在重走澳門百年城市形成的文明歷程。完成中國近代音樂史的重大補缺,戴教授遂了一樁心願。 縱覽戴教授的音樂學著,風格的多樣性與澳門性格同頻,他以廣博開放的視角圍繞澳門城市音樂課題展開深入的研究,任何音樂線索戴教授似乎都能洞察到學術的價值,許多不經意的見解或思考都能成為探索的切入點。聽教授最愛鼓勵學生的一句話:“這個觀點很有意思,可以探討,進一步展開。”做學問就像生命之樹分叉出新的枝幹,順着思路自然延伸,沿着內在的必然邏輯向上生展,在平和的光照下、鬆弛的空氣中越見蒼翠繁茂,雄魂參天。
為什麼是澳門?
在《澳門管樂歷史追蹤》一書中,我被有一段令人動容的描述擊中:“如果父親能允許自己去聽歌劇的話,他會如何欣賞……我肯定,在歌劇中看不到哪怕一絲的害處。”雖說出自於美國人哈麗特 · 洛日記中記錄澳門一八三〇代音樂的盛景,但一句輕輕的話語,何等貼切那時的國人在第一次接觸到全然陌生的文化、音樂藝術時,心靈被觸動的炸裂瞬間!當海洋文明與農耕文明相碰撞,隨之而來的多是劍拔駑張,血腥殺戮,幸運的澳門是平安的。音樂直至人心比任何力量都容易化解敵意,就因為她裡面“沒有一絲害處”。從那一刻起中國人聽了千年國音的耳朵,開始聽見世界的樂音。
戴教授在《20世紀》自序中寫道:“聽西方音樂用西方的感覺的耳朵去聽,聽華人道教音樂,用道教科儀的角度去聽,應該用不同的聽覺體驗去聆聽,這是一種多重音樂樂感的體驗。”
至今,澳門狹小的空間裡聚居有廣東人、福建人、上海人、葡國人、印度人,歐洲人、東亞及東南亞等多國人群以及越來越多的中國各地菁英。百年來,你在崗頂劇院唱你的葡國“法朵”、我在永樂戲院演我的廣東粵劇;你聽歌劇,我奏南音;玫瑰堂裡中樂絲弦聲聲,大三巴前道法與佛音隨香煙裊裊……澳門人的生活習慣了晃動着不同人種的面孔,充斥着五花八門的語言和口音,吃不同口味的菜餚,看不同宗教的敬拜,聽不同風格的音樂。慢慢接納了彼此交道通婚,不爭執,有邊界,又可以放下諸多芥蒂。親眼見過佛教徒去到基督教會學習《聖經》,因為那裡有她最好的朋友;一位依靠天主教會資助長大的人,並不妨礙他以虔誠之心在佛堂裡做義工。我的學生裡有信仰天主教的土生葡人,信仰基督教的英國人,也有信仰巴哈伊教的印度人,他們從家長到孩子都癡迷於中國傳統文化,以會演奏中樂為傲。尤其澳門土生葡人,長着一副國際化面孔,操持一口地道流利的粵語腔,守着祖輩開的百年老葡國餐廳,每日對各式客人迎來送往。他們不僅把葡餐做得堪比粵菜還細膩可口,日常更離不開飲茶、飲湯。“征服”是大航海時代的主題,可是一旦融合了,誰是征服者與被征服者就不好說了。
澳門儀式音樂是維繫族群根系、守候文化的心靈歸屬。
我個人認為《20世紀》裡最為精華的闡述,應為本著作的底色:華人音樂的“和而不同”——不同樂器通常演奏同一支單旋律,有規無格,行散而神不散。與西方音樂的“不同而和”——不同樂器按照有序的音程、和聲等不同聲部關係組合在一起,兩種音樂思維都有一個共同的內核——規則。像一幅音樂畫卷,此書呈現了澳門各族群對文化傳統的平等、尊重與包容,中國文化非但未被削弱,而且始終是澳門社會的主流。不同族群有保持本文化習俗的自由,但是遵守一種法律,認同一種官方語言——葡語,使用一種生活方言——粵語,將“和而不同”與“不同而和”來自兩個方向的文明思維,融合為當代城市文明的精神價值。混合不一定帶來衝突,而是有機會變得更和睦更安全更先進。澳門的存在,對當今多個陷入爭端混戰泥潭的區域,無疑是閃耀着和平與希望的一束耀眼光芒。
也是澳門健康的人文生態,為戴定澄教授提供了做學問的保障,成就了澳門高校較為前沿的當代音樂學術氛圍。戴教授當之無愧代表了澳門學者的精神風範。
袁 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