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之以律

網絡上頗有些對“

對子”的網站，閒來無事，我也會上去湊個熱鬧。看得久了，也見過有些人在那兒聲稱說：平仄格律今天沒用了，所以對對子也不必一定要合平仄格律云云。說得振振有詞，彷彿格律是條纏腳布，早該扔進歷史的垃圾桶。我對着屏幕，竟不知如何置喙——就像聽人說吃飯不必用筷子，用手抓也一樣，道理上沒錯，只是心裡總覺得不是那個味兒。

跟學生講詩，說起袁枚的“性靈說”，主張寫詩要以性情為主，不以格律論高下。便有學生眼睛一亮，問我：連袁枚這樣的大詩家都不重視格律，可見格律是真的沒用。我聽了，倒也不急着駁他，只說：袁枚是大詩家，他可以說格律不重要，就像富翁可以說錢不重要。但你若是一個尋常寫詩的人，便不能不論格律。

李白是神仙級的詩人。他最好的詩，都不是格律詩。《將進酒》裡“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那股氣勢，格律哪裡裝得下？《蜀道難》中“噫吁嚱，危乎高哉”，簡直是喊出來的。他寫古詩，可以長短錯落，上天入地，不受任何束縛。但你要是以為李白不懂格律，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寫《登金陵鳳凰台》，“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平仄鏗鏘，絲毫不含糊；他寫《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乃七絕的典範。李白不是不會格律，而是不想——他要的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然而那“矩”，他是早就爛熟於心。

袁枚也好，李白也罷，都是精通格律之後，才有資格說“不拘格律”的。正如只有腰纏萬貫的人，才有底氣說“財富也算不上什麼”一般。格律這件事，說到底是一種手段，服務於詩與聯。你不懂它，便說它無用，那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可惜這年頭，肯先俯身去懂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