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歷史的痛苦吶喊
《不做告別》是韓國小說家韓江二〇二一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講述了小說家慶荷在朋友仁善的請求下前往濟州島照顧一隻小鳥,卻意外揭開了仁善家族的悲慘歷史。這本《不做告別》與她的《少年來了》讀起來有種相似卻又不相似的感覺,相似的是又是一次穿越歷史的痛苦的吶喊,不相似的是它不像人盡皆知的“光州事件”,這本書的背景濟州島大屠殺更少為人知,甚至連韓國電影、電視劇中都幾乎沒有關於這一事件的描寫,可是明明又殘酷得多。
本書的背景設定在韓國歷史的特定時期,以濟州島為舞台,緊扣一九四八年至一九五四年濟州島大屠殺這一歷史事件展開。這不僅是對韓國歷史的回溯,更是對人性的深刻反思。作者通過兩位女主角慶荷與仁善的經歷,巧妙地交織出一個關於生死、痛苦和希望的複雜故事。韓江說:“從二〇一四年到二〇二一年,這本書我寫了七年。在最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希望主角是慶荷;寫着寫着,主角變成了仁善;最後,主角是又變成了正心。在這三個人物裡,我最能肯定和共情正心,我一直在想着她,試着像她一樣生活,想像她從早到晚都在做什麼。我想這也是為何這個角色展現出了極致的勇氣和愛。”
全書以慶荷與仁善的交流為主線,不斷穿插着仁善的家族史。仁善的家族史充滿了冰冷與死亡,她的家族成員在濟州島事件受到殘酷的傷害。其中第一線講述的是慶荷如何來到濟州,這條線索讓讀者了解到慶荷面對的不僅僅是風雪的阻擋,更是對歷史真相的探求,對逝去親人的思念,以及對生命意義的深刻思考。與此同時,小說通過仁善的回憶,展現了濟州島大屠殺的殘酷和血腥。作者以震撼人心的筆觸,描繪了戰爭中無辜兒童的命運,以及生死邊緣的人們在人性惡行中的掙扎。
不同於常見的寫大屠殺的書,韓江寫得相當克制。她細細地描寫變幻中的暴風雪,寫忽強忽弱的風,寫樹如何在風中顫抖、樹枝如何斷裂,寫海面反射的光線,寫墓地延綿至海面。寂靜、凜冽、孤獨……她是一直到書的後半程才漸漸寫那場屠殺的,寫在機場跑道下發現的殘骸,寫不計其數的骨骼,寫生死兩茫茫的家人。雖然還是抱持着克制,但那些畫面依然透過指縫滲了進來,消滅、焦土、赤匪……
書中有一處讀來讓人非常難過,“在我們尚未得知仁善的母親是大屠殺事件的遺囑時,仁善提到母親為了擺脫噩夢,會在墊子下放一隻鋸子,好像那是可以擊退惡的東西,那時只覺得這個矮小的婦人迷信又偏執,而當母親的身份被揭開,鋸子所承載的巨大痛苦才實在地壓過來。母親的妹妹被發現時已經失血過多但還有呼吸,那時母親不到十歲,她咬破自己的手指伸進妹妹的嘴裡,妹妹吸吮着鮮血,她在手指疼痛的戰慄中感受到幸福的滋味;後來老年癡呆的母親常常將手指放進仁善的嘴巴,她好想救活妹妹,她被這樣的恐怖折磨了一生。”
仁善又是母親記憶的繼承者,她保留着母親收集的事件報紙,做紀錄片,一個人完成慶荷提出的種樹計劃,她時時刻刻都在咀嚼着痛苦。我想這正是韓江想通過這本寫了七年的書告訴讀者的,並不只是要訴說一段屠殺的歷史的真相,也不只是要展示精確的數字,而是寫出這種疼痛,留下這份痛苦的記憶。
花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