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風流說蘇軾
提起古代名人,總會有些直觀的聯想。唐伯虎——秋香、李白——將進酒、陶淵明——桃花源、杜甫——好苦;至於蘇軾……頗為模糊。印象中的他豪邁多情、不拘小節,多次被貶官流放,還有那些琅琅上口的詩詞。
上星期到了香港西九戲曲中心,觀看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演出的《蘇東坡》。這是粵港澳大灣區戲劇中華文化節的開幕節目,首演由藝術總監茅威濤親身上陣,現場座無虛席,之後兩場則由青年版演員演出。
浙江小百花越劇團近來紅透海內外,除了製作精緻極致,更在於藝術上的追求與突破,既保留傳統戲曲的優美典雅,在形式和內容上也不斷探索。近年的弟子陳麗君、李雲霄備受矚目,前者更因演出電影《鏢人》而驚豔觀眾,火紅全國。
越劇源自浙江嵊州,以全女班演出著稱,風格柔美細膩。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浙江越劇面臨後繼無人的危機。省文化部門海選出廿八位優秀表演者集中培訓,一九八四年成立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成為越劇改革先鋒。該團不拘一格、獎掖後進,為中國戲曲發展提供全新思維。平均僅十八歲的小百花們憑藉團隊與創新精神脫穎而出,首創“詩化越劇”,以寫意戲劇觀貫穿舞台元素,形成豐富藝術面貌。她們博採眾長:以川劇褶子功表現張生獲愛的狂喜;以削髮、歪脖、縮頸顛覆瀟灑小生形象,活演孔乙己的迂腐;披頭散髮拉二胡演繹阿炳;為演《春香傳》更學習朝鮮長鼓舞。從魯迅小說、布萊希特戲劇,到古希臘神話、朝鮮故事,多元文學作品皆成改編題材。二〇二三年迎來新高潮,《新龍門客棧》走出大劇院,走進小劇場,以環境式戲劇與沉浸感為特色,劇場變為佈滿機關的客棧,觀眾席與演出空間融為一體。該劇結合戲曲表演與音樂劇空間運用,節奏明快、風格現代,成為新國風美學代表,更讓傳統越劇在年輕人中爆紅。
《蘇東坡》延續創新精神,首次邀請香港舞台劇導演司徒慧焯執導。劇中年邁的蘇東坡以回憶跳躍於不同時空,舞台設有巨型環形裝置與大量垂吊布條,隨裝置升降變化萬千,與劇情意境緊密融合。其中一場關於掛鬚的運用尤其精彩。掛鬚是傳統戲曲中男性角色的假鬍鬚,透過鬚功技藝輔助情緒表達,直接體現戲曲的虛擬性。導演將此虛擬性巧妙發揮:蘇東坡取下臉上髯口,變成道具與多位演員共舞。這串鬍鬚不再僅表達情緒,更象徵回憶、鬥爭與歲月。劇場手法與戲曲緊密結合,深刻傳達演員內心狀態,令人擊節讚賞。
說到蘇東坡,自然想起他的著名詩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觀眾或許期待這些詩詞能被整首譜成歌曲來悠悠唱出,但著名編劇何冀平不走老路,巧妙地把多首詩詞拆解,有機地融合在不同場面之中,有唸白、有唱曲,讓劇情與戲曲同步推進。詩詞拆到最後,她巧妙運用了《定風波》中的幾個字作為全劇的結語,也為蘇東坡的一生定格。“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你猜用了哪幾個字?相信不少人都會猜是“一蓑煙雨任平生”中的“任平生”,但非也——答案是:“誰怕?”當這兩個字在舞台上出現時,現場觀眾無不震撼,掌聲雷動。如此簡短精確地表達了蘇東坡的性情和境遇,果真厲害。簡單兩字,鮮活呈現了蘇東坡“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的豁達人生。
尼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