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和詩
我們可能不太知道卡夫卡也是個詩人,他寫過大概二十多首詩。在網絡上流傳較廣的一個版本“卡夫卡的詩及詩論”,其實就是我在上世紀末讀了卡夫卡全集,把他所有的詩句都摘抄出來做成電子檔放到網上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卡夫卡迷的基本修養,雖然可能違背卡夫卡的遺願。
卡夫卡也知道同時代詩人的創作,但是卡夫卡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詩人,他選擇的更多還是小說和散文——尤其是日記和書信。他的詩很特別——他跟里爾克幾乎是同代人,但很不一樣。像這兩首短詩,一首叫《我觸及甚麼,甚麼就破碎》——這個題目,是很典型的卡夫卡的思維方式,像他有一句名言是:“巴爾扎克說,我的手杖能粉碎面前的一切障礙,至於我,我是會被一切障礙粉碎。”他還說“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繩索上,它不是繃緊在高處,而是貼近地面的。它與其說是供人行走的,毋寧說是用來絆人的。”這樣的卡夫卡更接近當時德國的表現主義詩人,比如說特拉克爾。
表現主義詩人會寫一些貌似浪漫主義的場景,但這些場景全都導向一個非常淒涼、如黑暗童話的格調,就像另一首《你從來不從這口井的深處提水》,這首詩只有五行,當一個人用一句非常帶有寓言色彩的話問你為甚麼從來不從這口井的深處提水,就好像這口井隱喻着甚麼,這個水又是隱喻着甚麼似的。結果回答者他不關注你和這個提水這個行為,把注意力轉到水和井上面去了。
接着下去這個人又說,那是誰在發問呢?於是出現一個第三者、即作者視角答說“靜默”,這時候這所謂的第四面牆被打破了,詩裡的人反問作者,甚麼是靜默?在這一再解構的時候,你才想到底這寓言成不成立?如果成立的話,那為甚麼所有人都在顧左右而言他?都在迴避“你不提水”這個行為本身。這是一種典型的卡夫卡式的寓言,是不會很容易的給出一個答案、甚至沒有答案的,他只放出寓言,讓寓言成為純粹的文學本身。
卡夫卡還有很多談詩的話,都出自一本一個十七歲的文學青年古斯塔夫 · 雅努施的回憶錄《與卡夫卡對話》。那本書頗有點爭議——一個少年是否有這種強記憶力把卡夫卡說的話巨細無遺地記下來——在沒有錄音機、沒有手機的情況下怎麼可能?現在證明的確不少篇章是這個少年虛構的,但這麼來說,那個少年虛構了一個卡夫卡——這樣倒蠻不錯,就像他寫了一個以卡夫卡為主角的小說。
只是這一句我挺相信是卡夫卡說的,他說:“文學力圖給事情蒙上一層舒適的、令人高興的光,而詩人卻被迫把事情提高到真實、純潔、永恆的領域。文學尋找舒適安逸,而詩人卻是尋求幸福的人,這與舒適相去十萬八千里。”——幸福不一定是舒適的,幸福可能有別的東西所組成,我們看他的小說就能看得到,那些在一大堆不幸中閃光的微弱的幸福,也許就是詩。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