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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9日
第C08版: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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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獎的作用—紀念李鵬翥文學獎評審札記

文學獎的作用—紀念李鵬翥文學獎評審札記

有幸參與“紀念李鵬翥文學獎”評審,幾年評委當下來有不少感想與收穫。主辦單位澳門筆會採取匿名評選的方式,凡是在過去一年間發表於《澳門日報》“新園地”、“鏡海”等版面、澳門筆會文學雜誌《澳門筆匯》的作品自動納入評審程序,先由本地評委篩選出初選作品,終審由來自海峽兩岸曁港澳地區的評委打分。打分後交由組委會統計、排名,再組織評委一起進行集體討論,針對作品提出看法並作最終打分。

作者不知道自己的作品進入評審,確保評審過程不受外在因素影響,確保公平、公正。文學獎除了選出佳作,還要通過意外的驚奇產生嘉許、致敬或互贈芳華的喜劇效果。

我平時喜歡寫點散文,其實很少專門研究,主辦方超越嚴格的學科專業限制,轉而選擇程序的規範去操作,更讓我感到不能辜負這種信任。評審的快樂源於發現,有一次,看到自己給每篇文章撰寫的短評跟李觀鼎先生高度契合,那種知音般的欣慰難以言表。從事澳門文學研究多年,我讀過李觀鼎先生不少理論文字,對他的文學品味和判斷眼光我是景仰和信賴的。

第六屆有一篇散文備選,《綠洲感言——寫在澳門筆會新春文藝雅集上》,“綠洲,沙漠中有水有草的地方是也。澳門當然不是‘沙漠’,我們只是希望借此表達對於綠色生命和生命源泉的深摯崇尚和珍愛,對於文學事業在喧囂世界裡被‘沙化’的可能之高度警惕和清醒。”無疑是一篇情真意切的鼓動文,作為散文尚缺乏感染讀者的細節,未能獲得更多評委支持。我第一感覺它是李觀鼎先生的活動發言稿,因為無需作者主動申報,大家不清楚哪些作品在角逐文學獎,評委也就避免了這樣那樣的干擾。

評審對好作品時抱有期待,臆想是不是發現了新人,最後公佈作者情況,多半還是老面孔。沒有奇蹟發生,說明文學創作人才成長的不易,長期堅持寫作的人應該被持續褒獎。歷屆評審中有寫父親的獲獎散文,第五屆散文獎得主袁紹珊《吃雪糕要先苦後甜》從吃冰歷史寫起,但不是簡單扒資料,而是選取了很多具有典型意義的細節,以此說明食慾以滿足人類對美好生活的追逐,構成文明的推動力。讓生活變得更加舒適,有幸福感,有滿足感,把人類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重心還是回望成長歷程,懷想隱入時光帷幕後的親人。第六屆穆欣欣寫父親《我終於活成了你的樣子》:“愛戲、愛美食、愛煙火氣的生活。我終於活成了你的樣子。”一場穿越時空的回訪,凝聚成這些告慰式的點滴文字。穆凡中先生對澳門戲劇發展意義深遠,一個文化人本身也有多重角色,穆欣欣寫自己在父親影響下對戲劇的熱愛,意味着一種理想和親情的延續。“致父親”在人類情感結構裡始終是一個厚重的話題,父愛如山,自帶威嚴的管教具象化為各種或隱或顯的清規戒律,通過日復一日的堆積形成不言自明的心理靠山,包裝結實的情感總能找到釋放的出口。

寫出生命中的感動才是優秀的散文,二〇二四年第八屆參賽作品《雞蛋花樹》獲得評委一致好評,就不只具有文化內涵,雞蛋花樹象徵着再生、和平、友愛,很契合澳門友善多元包容的精神氣質。之前在澳門各地走,在何東圖書館庭院裡看到雞蛋花樹,賞心悅目,給人一種安詳之感。作者寫出了內心深處對澳門城市家園的深情,而且表達出中西文化在澳門的交融,雞蛋花樹落地澳門之後表現出良好的適應性,再繁殖也就產生了超越本來的意味,跟澳門文學一樣是靈根自植。

令人欣慰的是幾次都能夠發現新人,雖然未必獲得主獎,但推薦獎同樣不容易,能夠看出澳門文學生生不息的活力,這就是文學的希望。小棗《看牙記》我當時覺得有點淺,生命感悟不夠深,語言不見得簡潔、老練,但是寫出了真情和感動,內容比較充實,跟成年人喜歡修飾、感傷浮誇的路數不一樣。未能獲獎的作品並不代表不優秀,有些文字特別打動人,篇章結構亦不錯,可能跟澳門生活不相關,未獲得評委認可。比如有次讀到一篇《閉經記》,作者由閱讀日本女作家伊藤比呂美的同名作品啓發,通過細緻而又具痛感意味的叙述直面女性生命中的難題,這是很多人不太察覺的生命意志,又有一定思想深度,結果其他兩位評委沒有看上。

記得之前讀“澳門文學獎”得獎文集,評語撰寫者通常不忘表達對參賽作品的不滿與失落,這種情況值得玩味,不難理解評委對澳門文學的期待,其實也涉及對文學獎的理解,或許親身參與優秀作品的發現,反而產生了祛魅的效果。文學評選是優中選優,面對澳門文學既有的事實,而不是好高騖遠的超越具體要求,立足於澳門文學本身選出優秀作品,這是基本宗旨和操作方法。文學評審是檢閱創作的一種方式,有助於“圈外人”獲得澳門散文創作的初步印象,但也只是局部的抽樣。有人說,最好的作品總是處於構思狀況,未被寫出的詩才是最好的詩,讓讀者、作者保持對未來文學的期望,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寫作是尋找期待的讀者,知音既難,理想評審必然更難。雖然評審程序設計完美,評審本身也被寄以厚望,如有某個評委不喜歡一部作品,細微到閱讀時的情緒影響,評審可能帶有難以避免的主觀因素。評審是一種妥協的藝術,對多樣性保持包容很重要。

去年第九屆我參與澳門小說評審,發現不少作品用心經營情感題材,情感始終是都市生活的重點,婚戀情感歷來是文學持續關注的主題。當然也不僅是婚戀,通過情感介入對現實本身的思考。《玩具工廠》借助科技題材思考人類的終極出路:她是一個玩具工廠的“牛馬”,當兒子都因為長大不能再煩他時,她的非人的生活連人工智能都不能接受,這是人工智能為人直面平庸生活提供救贖,不能幫她解悶,而且以基本的底線守護人的尊嚴,但是難以解決的問題來自人們自己,技術的作用是有邊界的。

這次發現不少作者熱衷於心理剖析,小說叙事由情節主導偏向心理分析,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寫作意識的覺醒,也是小說走向成熟的重要標誌。心理是人物精神世界的基本呈現,只有在直面內心的慾望與情感狀態,才是對人與人性的複雜性進行積極探索,從而塑造出不同的人物形象與個性心理。比如《天使消失》是在緊急關頭獲得小女孩的及時幫助,為其無法用現金支付簽證費解圍,但在後來轉帳給小女孩時連接兩次出錯,普遍存在的信任危機讓她心存疑慮。不過在即將報警時,接到小女孩打過來的電話,對他人的懷疑轉變為對自我的內疚之情。故事設計巧妙,在世俗社會中,象徵善良的友善的天使出現或消失,在轉念之間,然而人們的觀念已發生巨大的變化。這才是社會面臨的巨大挑戰。《我們的維納斯》有出色的心理剖析,作品表現無處不在的猜忌,母女倆終於以燒燬父親日記的方式獲得解脫,呈現出一個家庭成員的性格對原生家庭子女產生的巨大影響。《珍重》寫妻子林瓢與丈夫張嶺涪的情感變化,林瓢在醫院看到的一幅與家裡相同的書法作品,引發她對丈夫出軌造成病人自殺的猜測,這種情感變化對應着當年回家可能交通事故逃逸的心病,倆人生活在巨大的陰影中,彼此心照不宣地生活,同時造就了心理的疾病。作品對人物的剖析具有深度,雖然篇幅不長,人物着墨不多,但是形象飽滿,性格鮮活,簡潔的語言對白亦有表現力。

評審結果統計出來之後,賀綾聲在評審工作群裡搬引了李觀鼎先生的一段話:“‘李獎’把澳門老一輩作家在人文精神制高點上的開拓和堅守,與年輕一代寫作人的努力和追求連接起來,形成一種不懈的持續發展的文學態勢。僅此而言,‘李獎’的意義和作用已是顯而易見了。”誠哉斯言。

文學評獎不只是將榮耀賜予獲獎者,也是評審者、主辦者、贊助者共同編織夢想。借助公開、公平、公正的評審機制留下的作品,肯定具有聚光燈效應,把優秀之作持久地留在讀者心中,形塑更加美好的澳門文學記憶。去年“李獎”頒獎第二天,我挑選了幾張典禮現場照片發在朋友圈,配文如下:

轉眼之間,澳門筆會主辦的“紀念李鵬翥文學獎”已經運營九屆,將不少青年寫作人帶到聚光燈下,展示出澳門積澱深厚、豐富多元的文學風景。因此這個源於紀念文學前輩李鵬翥先生而命名的文學獎,已經發育為一種文學的精神,具有指涉文學傳統、拓展根基、超越自我、銳意創新的深邃內涵。

龍揚志

2026-04-29 龍揚志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76864.html 1 文學獎的作用—紀念李鵬翥文學獎評審札記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