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錢竹初維喬

賈賦長沙國士才，君懷歷落寫餘哀。

令名頓著先歸隱，玉茗堂前共酒杯。

常州二錢有雙鳳之目，一著於朝，一名於野。其兄者維城，乾隆十年掄元，官至侍郎，以丹青入睿賞，聲名動天下。弟維喬，才人也，詩文書畫詞曲靡不精妙，然困於甲榜，仕途蹇澀，以縣令終老林泉。維喬字樹參，一字季木，號竹初，武進人。乾隆四年生，年十七補諸生，二十四登賢書，六上春官皆報罷，納貲為知縣，分浙省遂昌，調鄞縣，治鄞七載，有惠政，以疾歸。生平有奇節，六齡即隨父兄出遊，山川憑弔，以父兄為師友，早有鄉曲之譽。初應鄉試，巡撫陳宏謀賞其卷，計偕入都，以詩文受知於裘曰修、于敏中。相國阿桂兩使武林，屢召讌譚，目為國士，擬奏留京任用。當其時阿桂、和珅正邪岐趨，周旋其中，竹初慮不見容即喪所守，乃辭。阿桂復誡之曰：“汝非州郡才，毋久戀此職。”及《鄞縣志》纂成，果決然引退，居半園，並以此自號。今存致莪亭手札一通四頁，言及迎送之勞，蒓鱸之思溢於楮墨：“頻日為送迎所苦，俗不可支。乃知陶彭澤恥因五斗折腰，千古高人，今人媿死也。昨甬山蔡姓並未有沈青門、王酉室之畫持來，文待詔書雖真，非弟所愛，其餘半趙作俱不佳，當即作札佈覆，並還其畫，豈未收到耶？便中晤之，如有他畫，不妨攜來相示耳。尊處所藏明人尺櫝，將來尚祈暫借一觀。如有佳，擬鈎出數帋，徐圖上石，想亦足下所樂聞也。題旌雖未批回，其人久付誌局，并聞。其餘不及。莪亭足下。維喬頓首。”各頁下鈐“林棲居士”朱文印。莪亭者，寧波范永祺，乾隆舉人，天一閣後裔，精鑒賞，庋藏明人尺牘甚富，竹初嘗為作跋，載《竹初文鈔》，故此札亦多言書畫品藻。諦觀詞意，乃作於鄞令任上，值延請錢大昕主修縣志，當在乾隆五十一二年間，時年四十八九。竹初以傳奇名世，與湯顯祖皆曾宰遂昌，何其巧合耶。嘗取漢樂府《孔雀東南飛》撰《碧落緣》，據《聊齋》故事作《鸚鵡媒》，演才子佳人為《虎阜緣》（一名《乞食圖》），或寄悼亡之慟，或寓諷世之旨，合稱《竹初樂府》。書畫承家學，少時追摹大兄維城筆意，後廣涉元明諸家，山水法黃子久、王叔明而兼採婁東，水墨者清華，設色者淹潤，得蒼茫古致。花卉以南田寫白陽意趣，亦自娟妙。書則由顏魯公上溯蘇米，楷書端凝，行草灑落，即尋常筆札，雖草草不工，秀骨天成，則此札誠是。詩宗李杜，具才學識情四長，與袁簡齋同主性靈，交契最深。簡齋既以名翰林早歸隨園，屢勸竹初收帆當順風之時。竹初《答隨園》詩有句：“竊公故智裁今日，勸我抽身有幾人。世事楸枰留黑白，老懷虀臼雜酸辛”，“千秋欲借先生筆，十畝從添處士家。他日並登皇甫傳，始知真契在煙霞”，以皇甫湜為期，沈鬱蒼涼，盡抒出處之慨。及乾隆五十三年《鄞志》告成，遂於翌年解組，簡齋聞之，賀以詩云：“鄭虔未老傳三絕，謝覽芳蘭自一生。底事獨加皇甫序，愛他弦外有餘聲。”謂蔣藏園、趙甌北詩乏情韻，唯錢竹初能之。若《洛中懷古》“南來莫再尋遺宅，第一人才是賈生”，《少年行》“馬上挾琵琶，鳴鞭向酒家。道中逢劇孟，一笑夕陽斜”，或沈雄似少陵，或俊逸若太白，氣度殊落落，直追張問陶。乾隆五十七年匯刻《竹初詩鈔》，程晉芳、袁枚、錢大昕、洪亮吉、趙懷玉咸為之序贊，可稱一代作手云。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