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格仔衫的那個男人
清明節剛過幾天,我們載她一起出去玩。我坐副駕,她坐我背後。甫坐定,她以難掩興奮的聲線說:“你猜我今天早上夢見誰了?是我爸!我張開眼睛趕緊看一下手機,是早上的八點十三分。”
我沒有回應。她把夢境盡可能詳盡地複述了一遍,爸爸坐在哪裏,穿着甚麼顏色的上衣,生怕有半點遺漏。講着講着,我聽到抽泣聲,話語開始斷斷續續。抽紙盒就在距離她二十厘米的地方,我沒有矯情地回頭給她遞紙。待她把眼淚鼻涕擦乾後,我問:“這是你爸離開的第一個清明節,對嗎?”“對。”我簡單地回了一句:“能夢見真好”,話題就此打住。
爸爸過世那年我讀大一,處在一個傷春悲秋的年齡,甚麼情緒都無限放大。但當時我異常地冷靜,與家人撐過了辦殯儀手續的種種。看着棺木被送入火場,親友在旁大叫:“火來了,快跑呀!”我甚至還在想:“你們是不是忘了他跛腳……”當天晚上我終於可以崩潰,可以倒下,我在酒吧喝得爛醉,渴望着從此不用再張開眼睛。
此後數年的時間,我無法關燈睡覺。房間只要暗下來,與爸爸相處的各種畫面就像壞掉的投影機般自動循環播放,眼淚流一整個晚上。我不想找任何人傾訴,甚麼事都提不起勁。能力範圍內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燈亮着,平躺在床上,光管其實非常刺眼。偶爾看着光管走神,爸爸的身影還是跑到腦海中,我會立馬坐起,像驅趕半夜擾人的蚊子般向空中揮手。
練習多年以後,大腦已形成條件反射,只要開始想爸爸,迴避系統開啟。這些年來我只夢見過他一次,他穿着生前那件格仔衫穿梭在人潮中,我感到他在避開我。我窮追不捨逮住他。他說:“我沒死,喪禮是假的,火化也是假的。”
“啊!”我尖叫着坐起,滿頭大汗,臉上的淚還溫熱。原來他還活得好好的,難怪都不來夢裏找我玩。
離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