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銀全幣種信用卡
2026年04月22日
第C08版:鏡海
澳門虛擬圖書館

黑暗與光明——評馮娜詩集《日食觀測》

黑暗與光明——評馮娜詩集《日食觀測》

詩人馮娜的詩集《日食觀測》於二〇二五年六月在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這部詩集分為“博物館之旅”、“日食觀測”、“光輝”、“詩歌獻給誰人”四輯。初讀四輯,我被語言精準的力度擊中,對那些深邃的哲思感到些許陌生——正是這種既親近又需仰望的閱讀體驗,吸引着我逐漸走進了這部詩集的內裡。

詩集以《日食觀測》為題,便先讀了〈日食觀測〉這一篇詩歌,詩中有一個細節令人久久難忘:那一位“倦怠的詩人”“度過了跌宕的大半生”,而“黑暗早已變成他的親信、他的枕靠”。人向來追求光明,而這位詩人卻依靠着黑暗度過光陰。這是一種奇異的悖論——黑暗不再是需要驅逐、恐懼或逃避的存在,而成為可以被信賴、可依偎的親密之物。“黑暗”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負面意象,而是一個複雜且充滿張力的精神場域。〈日食觀測〉開篇處寫到,“當日光唾手可得/人們就會按捺不住探尋黑暗”也許有些時候,人類並非要驅散黑暗、迎接光明,而是在光明中凝望黑暗、暗影中勘探未知,光明與黑暗交織,我們向黑暗追逐着,最終與黑暗達成某種和解,依偎黑暗。

這種對黑暗的接納,在〈螺旋星雲〉中展開於宇宙空間之中。詩中寫道:“當人類的肉眼捕捉到那炫目的一瞬/它最後的呼吸早已消弭於浩瀚宇宙”。我們所看見的光明,實則是來自早已消逝的星體——或許這也是一個深刻悖論。而詩歌並未停留於此,筆鋒一轉,將星雲的炫目光芒與“平淡的日子”並置:“生命會用無數重複讓你意識不到消逝/他們奔走、笑着、罵着/吐出的氣息在不遠處聚成星雲/平淡的日子無非是生命的殘骸”。心中覺得被這驚人的洞見而觸動——那些被視為黯淡、重複、毫無光彩的日常生活,那些“漫不經心、枯燥無味的嘆息”,才是構成生命存在的真正星雲。而那些我們以為“只有耀眼的時刻值得慶祝”的時刻,不過是生命殘骸上反射的微光,是命運在時光裡敲出的迴響。詩歌沒有只停留於宇宙,而是由宇宙轉向生活,在此,詩歌完成了一次價值的顛倒:平淡的歲月並非卑微渺小。如果把瑣碎的平淡時光比作黑暗,那漫長的黑暗空間,恰恰是孕育光明的母體。我們接納這種黑暗,並在漫長的黑暗裡追逐着、尋找着、依偎着。

同樣打動我,給予我震撼的,是〈猛獁象〉一詩。面對當代科學界“復活猛獁象”的狂想,我所糾結的,是身為普通人的我們如何看待?如何自處?而詩中的追問卻指向更深處:“牠該怎樣奔跑?/牠該如何行走在化石與化石上面?”滅絕的生命是無法真正復活,因為逝去的時代無法重現。滅絕的不是某個物種,而是與物種一起深埋於地下的某個時代。由滅絕本身轉向活着的我們——“沒有猛獁象的時代,/人們的心裡住着一頭又一頭巨獸”。那些被黑暗吞噬的遠古生命,那些沉埋在冰期礦床中的骨骸,都在告訴我們黑暗並未消失,它只是從外部轉入內部,從地質層轉入心理層。那道“生存的謎語”,裹着“心跳的鐘擺,在滅絕和復活之間”——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光明與黑暗的擺蕩中活着。

如果說前三首詩是在較為宏大的尺度上展開這種詩學,那麼〈細雨〉則將鏡頭拉至最私密、最日常的母女關係。讀到〈細雨〉的時候,我的內心一遍遍的勾勒着母親的形象。這首詩開篇寫與母親並肩走在雨中的場景,初看時只覺得溫和平淡,多讀幾遍,卻品出了不一樣的細膩。“細雨讓我們學會與母親肩並肩走着/閑聊,而非請求/感激,而非需要”,母女間的相處克制而含蓄。閑聊不是為了請求甚麼,感激而不是需要甚麼——這種距離,正是一種親昵的體現,是卸下一切社交手段後最真實的溫存。這種不必緊緊抓住卻無比親近的狀態,是藏在血脈裡的鏈接。詩中說母親是“微小的星體”,說“她們與人群肩並肩行進/細雨讓她們雙手濡濕”。母親不是甚麼耀眼的太陽,也不是甚麼偉大的光芒,她只是人群中一個普通的身影,是人群中千千萬萬個“她”,她的雙手被細雨打濕,被稱作“媽媽”“這位大姐”“喂”。這看似黯淡的形象裡,卻藏着最真實而柔軟的光。詩的結尾寫:“我的肩頭也有一顆行星/它輕輕碰觸着此刻的母親/忽左忽右,/細雨般的光輝/不黯淡也不照耀”。我反覆讀這幾句,漸漸明白,正是這種“不黯淡也不照耀”的光輝,才是母愛最真實的寫照,或許微弱的光亮,才是最恆久的陪伴。它不是烈日般的灼熱,不是燭火般的跳動,而是細雨般溫潤的的光。我總以為愛要轟轟烈烈,要光芒萬丈,可這首小詩輕輕地告訴我,真正的光輝,恰恰是在最平凡的日常裡閃亮,如一場細雨。愛就這樣不黯淡也不照耀地存在着,在我們無數次面對黑暗的時刻,這樣的微光總給予我們勇氣,讓我們有着與黑暗和解之後的溫柔。

詩集已然讀完,回想起自我讀詩的體驗,發現自己對“黑暗”的理解已經悄然改變。以前總覺得黑暗是需要被照亮的東西,是需要被戰勝的東西;可馮娜的詩告訴我,黑暗可以是親信,可以是枕靠,可以是一種完整的、可以被凝視的存在。就像〈日食觀測〉中那位倦怠的詩人,“一生竟已無數次領略”日食的全貌。黑暗不是偶然的造訪,而是生命的常客,是寫作的伴侶,是存在的底色。不必害怕它,不必驅趕它,因為正是在黑暗中,我們學會了辨認光的形狀。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瑣碎的日常,那些深埋的歷史,那些無盡的旅途——它們都是我們生命中的黑暗時刻。但正是在這些時刻裡,我們學會了與母親肩並肩走着,學會了在雜質中尋找自己,學會了與黑暗作伴。也許文學的意義或許不在於驅散黑暗,而在於教會我們如何在黑暗中自處,直至黑暗也成為我們可以依偎的枕靠。詩句像一盞盞微弱的燈,不刺眼,不灼熱,卻在每一次翻開書頁的時候,溫柔地亮着。

放下詩集,窗外的陽光已斜斜地鋪了半桌。光線在書頁停駐、流轉,又輕輕滑落。也許有些光,本就無須照耀甚麼,只是溫柔地存在着,我抬手接住傾落的陽光,指尖久違地感受到陽光脆弱的溫度。

郭慶宇

2026-04-22 郭慶宇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75484.html 1 黑暗與光明——評馮娜詩集《日食觀測》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