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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2日
第C08版:鏡海
澳門虛擬圖書館

雀園記事一雙手

四十多年前母親給孫子縫製的揹帶

雀園記事一雙手

模糊中,一片軟軟涼涼的東西覆蓋在額上,按壓一陣,移開了。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喚醒。我媽立在床邊問:“你想吃桂花粉還是孖水?”我知道我是病倒了。病了就可以不跟大伙一起吃飯,獨自吃點別的。這是家中慣例。

桂花粉是一顆顆壓成五瓣花形的麵片,細如小孩指甲,煮成湯拌上煉奶便是甜湯,做鹹的則加瘦豬肉增添營養。“孖水”是老一輩澳門人對鹼水粗麵的叫法,製法比銀絲全蛋細麵少用些鴨蛋或雞蛋,多一倍份量的水,麵條可壓得寬薄些,口感比較柔滑易消化,價錢比全蛋麵較便宜。兩角錢一碗“孖水”淨麵(素麵),沒有雲吞水餃牛腩甚麼的,唯有一小撮碧綠葱花映襯,滋味來自澆上由大地魚熬製的湯,頗能打開病中的胃口。

到了某個弟妹生病時,我媽把搪瓷口盅遞給我,吩咐不要葱花。我心領神會跑下斜坡,到柯高街大興麵檔買孖水去。在這裡我曾經遇上鄰家小姐姐買雲吞麵,她多帶來一個生麵餅交給爐前的老闆,請他順便煮了,即是花一份錢吃到兩份麵。

秋天,芥蘭上市了。它又叫水銀菜。我們愛芥蘭微淡澀味裡的清香,用含鹼的老麵湯煮過的芥蘭尤其脆、嫩、香,家裡的清湯白水就算是放上“味之素”,也煮不出那種風味。

曾經我媽交給我一紮洗淨、用鹹水草捆好的芥蘭,着我拿去潤記麵檔焯熟。她把菜一塞時,我感到她的手傳遞命令的力量。

潤記專營柱侯牛腩和五香牛雜粉麵,攤子設在羅憲新街百老匯戲院側門旁,除了街坊外,更招攬到來看下午四時三十分放映公餘場的食客,生意很不錯。我的腳步不那麼爽快了,這不買不賣的,阻礙人家的工夫。來到麵檔前,我對拿着大笊籬、長木筷的檔主說:“我媽請你幫忙淥熟它。謝謝。”聲音越說越低。檔主沒有回應,無可無不可,把菜接過後丟進噗噗沸騰着的麵湯裡,冒起一蓬蓬白煙正好擋在面前,使我自在一些。檔主忙着為顧客煮麵,當他舀動牛腩鍋時,攪起更濃郁的香氣。要是能夠交換,用那捆芥蘭換來幾塊牛腩該多好!後來知道柱侯牛腩的香與味來自柱侯醬、南乳、八角、桂皮、薑、蒜、冰糖、醬油等調料的巧妙配合,與白蘿蔔一道慢熬成和諧扎實的平民美饌。它的香氣霸道地擴散,卻溫柔地經過鼻腔,似乎還能滑進胃裡。

芥蘭熟了,檔主用大笊籬撈起,輕輕抛了幾抛,瀝去水分,捏住水草交給我,“小心燙着!”我趕緊道謝,提着垂頭耷腦的芥蘭轉身走,心情仿似出征得勝回朝。

我媽的手勁,在秋冬尤其讓我們感受到。我們洗澡和洗衣服都用同一種肥皂,天藍色的,鹼性很重,去污力很強,但氣味難聞。在她檢查之下,若嫌我們洗得不乾淨時,一手按着我們的額頭,讓臉龐仰高,一手以蘸上肥皂的濕毛巾擦我們的臉頰、耳背、頸脖。洗罷的臉皮繃緊發熱,若在大北風天裡還癢癢,便擦上一點點含有藥香的蜆殼膏。油脂不易被皮膚吸收,留住一層閃炅的油光,像個黏手的三鄉糯米茶果。我媽為女兒們洗髮時,左手叉着後頸,把頭摁向溫熱的茶籽水,淋濕頭髮後便是一輪搓、捽、抓,幼嫩青白的頭皮轉成水紅色。這雙手,影響着我日後對洗涮的力度,毛巾、衣物擰得特別乾爽。

夏天,每逢風雨前夕,藏身在灶底、渠中的曱甴紛紛出動,在地上、壁間鬼頭鬼腦無界限、無目標地亂竄。看得出牠們慌慌張張怕光也避人的,誰知孩童們更怕牠,牠令我們尖着嗓子四處躲。我媽卻能赤手擒住在牆上靜伏下來、舉動兩條觸鬚與她對峙的曱甴。更可怕的是曱甴忽然無預警地張開雙翅,地在低空飛動起來,朝我們頭臉或身上莾撞過來。“嘩!”叫聲更尖厲了,我們抱着頭跳上床去。斜眼望見我媽立在燈下,仰頭等待曱甴飛過時一手向半空抓去。這一雙長滿膽子的手令人佩服,可是被又髒又臭的曱甴弄污了。

我媽以一雙年輕的手,操持着上有老、下有幼的龐大家務,管着用柴爐燒的一天兩頓飯,管水缸有水沒水;管着我們的衣被,冬天怕冷着,熱天怕焐着,換季時要用搓衣板洗過、晾曬透才整齊地收進衣箱;管着我們的頭毛長了、指甲和趾甲長了,誰又長痱子、瘡子了;管着我們的姿態,若見到寒背縮頸的猴樣,便在他的背上重重戳一指頭。她一年抱兩地生孩子,連增添一個枕頭都得親自關注。我爸有賣不出去的麵包,隔天早上被媽用竹篩子盛起拿上街,“麵包!麵包!”,雀園的幾條街道響起她安然而有底氣的聲音。生活本就是如此。斗零(五分錢)的麵包很快賣光了。祖父有感我媽勞苦功高,在他當家時,每個月都給她撥一份零用錢。

脾氣這回氣,是內修更是外塑的。家裡有根雞毛掃插在竹筒中供着,少用來掃塵,多用來打人。那時誰家不以打罵來修理被認為激氣的子女?打得性起,祖輩心疼,用身體擋住藤條,一家亂得枱倒凳翻。記得鄰居那位消防員,一怒之下,解下腰間的皮帶,下狠手向偷偷去游泳的兒子抽去,驟起的嚎叫聲鎮得街外的孩子也不敢說話。

我媽打孩子時也動真氣的,內裡的壓力從手上的雞毛掃噴發出來,眼睛也有火苗。為了重重教訓我的頑弟,她曾用揹帶把他捆在木門閂上,讓他沒法逃。我也吃過她的“藤鱔”,記不住甚麼原因,大概都是頂嘴吧,事態哪有多嚴重呢?但遭大人討厭,對煩心的我媽來說是不可姑息。我鑽進飯桌下躲避,伸進來的藤條被桌腿阻擋,卸去一些威力。藤條在我面前左右揮動,我看不到媽的臉,竟然生出膽子搶她的藤條,結果是教訓倍增啦。我在房裡對着腿上微紅的印痕垂淚,看到曾用來上學的舊藤書包,想着不如裝幾件衣服離開吧。可是晚上哪裡睡覺好呢?袋裡也沒有錢,心裡淒涼得很。我走不動,終於以數天不跟媽說話來平衡了這個念頭。

妹妹被教訓之後,會匿在我爸賣貨的玻璃櫃子旁不動,生悶氣。午飯時間到了,我媽叫喚:“出來,吃飯!”打是打了,還是要吃的,我媽不想女兒餓着。妹妹不得不挪步到飯桌旁,半個屁股貼着凳子側身坐下,止不着一邊聳肩膀抽咽一邊扒飯。

笑在不能同頻共振的時候也是不行的。當兄妹四人圍坐一起編鞭炮時,你的手肘碰我一下,我用髒手揩你一把,彼此作弄為樂,嘻嘻哈哈,不在意媽遞過來的眼色。大概她那麼忙累,我們又不正經做手作更令她惱火,她終於開言:“不准笑,誰笑打誰!”眾人趕忙低下頭顱,作態加緊編炮,可是心神收不攏,喉間咭咭咕咕地像漱着一大口水。我拿眼瞟向左右前方,見各人皆抿嘴忍笑,在旁的祖父打趣說:“水浸老鼠竇啦!”我們的哄笑聲立即引爆起來。我媽沒有食言,走過來賞給每人小小一藤鞭。

如今養一兩個孩子,管生活管讀書管上興趣班,媽媽們已然形容勞瘁,何況我媽養八個孩子!在她生么妹時,我還覺得好玩,偷吃她的薑醋呢。固然我媽是良母,以後我明白她躁火的原因是累了煩了。她在我唸小學六年級時漸漸收火,以另外一副樣子對我們。本是編織高手的她還學會剪裁縫紉,為兒女們造新衣。她春天蒸雞矢藤餅,端午節烚粽,夏天煮糖冬瓜薏仁水、田貫草茶,過年蒸大隆糕、炸角仔、蛋散;她在多年廚務中訓練出一手好廚藝,八十多歲時還喜歡在節慶大餐中爭着展身手。我媽在幫我哥帶孫子的數年裡,耐心、慈和多了,兇一聲也沒有。爸媽的一雙手,是撐起我們的一片天空,犂開生活荊棘之路的一雙手。

我雖是後知後覺,卻知覺越往後越深。那點皮肉之痛,早已成為我們憶舊時的笑談。“那個吊在門閂上的是你啊。”我弟竟然指向我。他若不是故意亂栽,就是對此記憶模糊了。

林中英

2026-04-22 林中英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75483.html 1 雀園記事一雙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