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實之間練習道別

我是一位教高三畢業班的老師，忙完四校聯考這頭等大事，總算可以暫時鬆一口氣。

但接下來的老難題，就是如何接着上畢業考前的課，剩下一個月，是學生最沒有動力上課的時候。對彼此最輕鬆的解法，還是找一套戲劇來討論。

適逢雨紛紛的清明時節，莫名的憂傷與對死亡的焦慮，讓我想起去年紅極一時的連續劇《比天堂還美麗》。

故事的主角，罕見是一位皮膚皺巴巴的老奶奶（這也許很適合最近陷入美形崇拜風波的影視創作者們參考，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查一下《逐玉》）。她死後，到了天堂，根據故事的設定，第一件事就是要決定自己的容貌，可以選擇的是生前某一個歲數。她因為丈夫臨終前的一句：“現在的你最美。”決定選擇自己八十歲時的樣子，後來，她在天堂與早先離開的丈夫重遇，然而丈夫卻是年輕時俊俏的模樣。

不難想像，這對老少配在接下來的劇情，肯定會鬧出不少笑話與矛盾。不過只有這些，當然還不至於讓這齣戲走紅出圈。它之所以成功，我認為大部分的因素是故事的設定創新。

自古以來，人們對天堂與地獄就有許多想像，這樣老套的題材要翻出新意，必須先從背後的設定下手。如果沒有虛構的天堂，這差距六十年的忘年戀，要是發生在無法天馬行空的現實社會的話，恐怕就成了一個不想努力的感情詐騙故事了（像《我談的那場戀愛》）。

《比天堂還美麗》的設定之妙，在於“虛中有實”，例如容貌焦慮、年齡歧視、因果報應（生前的善報能變現付款，用於天堂的生活）、仿如入學典禮的天堂迎新會等等，有了這些虛實相間的設定和故事元素，才會真正的打動人心。

近日流行起AI微電影創作，加上早已進入速食短視頻時代，我想讓我的數碼原住民學生思考一下，真正的創作是甚麼？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內心，還是單純給些指令，讓AI完成了就能夠代表自己？人是否真的希望透過AI來了解自己，還是人的天性，終究是渴望，人了解人？

我了解我的學生，他們在這個人生的岔路口，肯定是摻雜着各種期待與不安，對過去會不捨，對未來卻迷茫的矛盾情緒。觀看《比天堂還美麗》這個關於死後世界的故事，也是一種跟過去道別的練習。我想，人生需要多次經歷各種生離，才會累積足夠的勇氣接受死別，坦然走到誰都必須到達的終章。

鳴 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