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交融四百年 驀然回首青洲山
這一年我受澳門聖若瑟大學的聘請,來到這個澳門私立大學的數據工程與科學學院進行科研和研究生的指導工作。聖大坐落在澳門半島北區,校園不大,緊鄰一座小山,看上去鬱鬱葱葱,整座山都鋪滿濃密的樹林和植被。站在聖大辦公樓的頂樓,能俯瞰小山的全貌。聽張校長說這座山叫青洲山,頗有歷史,曾經是屬於澳門天主教教區所有,而現在屬於私家的地界。青洲山與聖大校園僅僅一牆之隔,山腳被鐵絲網的圍牆環繞,讓我充滿好奇。在一個午後我走下辦公樓,沿着圍牆走了幾十米,看見一個鐵栅門,上面寫着私家地,未經允許不得擅入。透過圍欄,能看見一段台階陡峭地依山向上,曲折蜿蜒地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中。
聖若瑟大學是澳門一所由葡萄牙人辦的私立大學,辦學上有濃厚的歐洲大學的風格,學生人數不多但國際學生佔比很高,師生來自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聽工作人員介紹,聖大是沿襲了四百多年前澳門聖保祿學院的傳承,學校的校監是天主教澳門教區的大主教,校長是來自英國的麥侍文教授,超過一半的教師來自歐洲和海外。在學校工作之餘,我常常在傍晚站在十八樓的辦公室俯瞰近前的青洲山,總感到它透着一股神秘的氣息。把視線越過山頂遠眺過去,能看見內地城市珠海的市景和遠山,而轉過頭把視線轉向另一側,則能遠遠地看見澳門葡京酒店大樓上閃爍的燈光,在夕陽的映襯下夜色闌珊。看着不遠處的海灣,漸漸的,籠罩在一片蒼茫暮色中。
懷着天然的好奇心,我打算好好探究一下這座青洲山。
在一個陰天的下午,天剛剛下過一點下雨。我和一位朋友沿着山腳繞行,在山腳的一個修車廠邊上看見有一條小路,能行車也能徒步攀登。沿着小路一路上行,穿過一處敞開的院門,看見幾棵大榕樹。往裡走去是山腰的一小片平地,再往裡看,還有一棟二層的樓房,像一座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老式教學樓。在樓房的背後,出乎意料地,一座斑駁的、廢棄的歐式建築,隱隱約約地顯示出它高大輪廓。
聽了我的自我介紹,樓房的主人符先生迎了出來,向我道出了這座已經成為廢墟的古老建築的名字,聖若瑟修道院。
是的,四百多年前,澳門曾經是歐洲傳教士進入中國的門戶。不遠處的澳門地標大三巴,就是數百年前的聖保羅大教堂在一場大火後的遺址。而青洲山上的這個修道院,與大教堂相呼應,正是耶穌會傳教士們研學清修的場所。看着眼前這座清秀而神秘的青洲山和修道院的遺址,我腦海裡能浮現出昔日虔誠的傳教士們在這裡踱步和修行的情景,而一個名字跳入了我的腦海——利瑪竇。
是的,記得正是這位明朝末年的來自歐洲的傳教士,也是一位科學家,把《幾何原本》帶給了中國,並在澳門手繪了中國第一張世界地圖《坤輿萬國全圖》,第一次讓中國人清楚地了解這個世界的全貌。當年利瑪竇也正是在澳門的聖保羅大教堂和附屬的聖保祿學院研學漢語,並從澳門入韶關,北上覲見了明朝的皇帝。他還先後與徐光啓、李之藻等人一起,譯著了大量數學、天文學、神學和哲學的歐洲經典。在那個時期,從澳門這個起點,不僅走出了利瑪竇,還有後面的湯若望、南懷仁等眾多史上著名的傳教士和科學家。他們應該踏足過青洲山吧!也許在這裡研修,也許在這裡登船,總之以澳門這裡為起點,在明末和清初這段歷史時期帶動和引領了一場中西方文明交流互動的風潮!
青洲山是一座小山,高不過百米,但是山林茂密、古樹盤桓。山的一側是澳門與內地的交界處,山的另一側則是澳門的一幢幢高樓。山麓下一排低矮陳舊的房屋,在滿山翠綠的映襯下益發顯現出百年的滄桑。明朝嘉靖年間,正是大航海時代的鼎盛時期,葡萄牙人以晾曬水漬貨物為由向明朝要求了澳門這一塊地作為歇息之地。這一佔就是四百多年,直到一九九九年回歸。在這數百年中,來自歐洲的傳教士們與當地居民一起,在澳門建立起來一種中西合璧的當地文化。而澳門也成為當時的國際貿易樞紐和中西文化交流的紐帶,中國瓷器、絲綢、茶葉經澳門輸往歐洲,歐洲香料、鐘錶、玻璃器入華,形成一條海上的絲綢之路。
站立在青洲山回望向澳門市景,你會不由自主地感慨這是一個擁有豐富歷史和沉澱的城市。這裡有大教堂與媽閣廟遙遙相對,也有葡式風格的市政廳與嶺南騎樓建築的自然相鄰,更有老街上眾多的潮汕早茶和葡國菜餐廳等中西融合的美食,這些無不都在演繹和訴說着數百年中西經濟與文化互動交融的歷史,讓澳門這個城市的歷史,更像是一部中西文明共建的歷史長卷。
展開這個橫跨數百年的長卷,能看見利瑪竇在翻譯《幾何原本》、《同文算指》;能看見湯若望在譯著《西洋測日曆》和《恆星表》,介紹西方天文和曆法。繼續沿着這個長卷,能看見在一五六九年建成的聖加扎西醫院,這是中國第一所西式醫院,讓西醫、西藥、種牛痘等從澳門傳入內地,開啓了近代醫學的交流;你還能看見在范禮安的倡導下,澳門在一五九四年建立了遠東第一所西式大學——聖保祿學院,這正是聖若瑟大學文脈的起點。而林則徐、孫中山等近代名人也在澳門留下了歷史的足跡。在這部文明互動的長卷中,中西的交流也是雙向奔赴的。一五九三年,利瑪竇在澳將《四書》譯為拉丁文寄回歐洲,開啓中國儒家經典西傳;一六二六年,金尼閣在澳完成《五經》拉丁文譯本,推動歐洲漢學興起。據說傳教士從澳門向歐洲輸送中國典籍達數千種,也影響了伏爾泰、萊布尼茨等西方的啓蒙思想家。
收起這幅長卷,眼前是回歸後在“一國兩制”的治理下變得更加繁榮和興旺的澳門。腳下的青洲山讓人覺得既沉重又興奮,歷史在這四百年裡彷彿一直穿行在中國與西方之間,而現在環顧一圈後,引領着澳門從容地走向未來。
暮色中,聖若瑟修道院遺址的建築框架尚在,斑駁的石柱、歐式的穹廊,依然看得出曾經的高大和莊嚴。與很多歷史建築一樣,這裡應該也是經過多次損毀,但又在信仰的加持下得以不斷地重建。
徘徊在這充滿歷史感的遺址邊,彷彿能看見數百年間一批批年輕而又虔誠的傳教士和中西學者們,在這裡學習和冥想,在這裡研修漢學與西學,討論科學與哲學。向山腳下望去,聖若瑟大學的教學樓裡也正燈火通明!
戴劍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