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鳥之鳳翔雲
初冬的澳門小城，節慶盛事浪接浪，主幹大道、小巷世遺人頭攢動。不同國籍人如游弋。緩慢流動的節拍，與上班族的腳步匆匆，組合成萬花筒之變幻繽紛，涼意中給社區添上活力和生氣。
喧囂的大小打卡點，每天逢迎着來去無時的貴客，連帶養在深巷無人知的舊房牆隙野草，也成了長鏡捕獵目標。這野草中，有我熟悉的“不死鳥”，正是風吹雨打怎樣曝曬也能成活的“落地生根”。
澳門街的落地生根，多年生肉質草本植物，野生和住家栽種的各有生機，品種多樣，繁殖力超強，尤其美名為“蕾絲公主”的大葉品種，葉緣一排在充足日照下變紅的不定芽，強而細膩，形態優美，令肉肉迷更為之傾倒。
如果說，泥土上長年不朽的植物是與生俱來的特質，那麼茫茫人世間的頑強而生，卻是沒有退路下的選擇。不放棄，人生才有望步向光明。
開鳳的前半生，演繹過風雨不死的情節，如今委身小城人婦而屆中年的她，涅槃重生之路也是在艱難地走着，像千千萬萬異鄉人那樣，為在澳門多賺些錢，每天辛勤作業，清安守貧，身心倒是自由舒坦。然而，命運的拷問尚未停止，另一場特大的考驗正向鳳撲來……
老公家明是前酒店同事，多年前在她來澳打拼最困難時給予無私幫助，鳳感恩而願託喬木，與他組成新家庭並申請澳門居留。丈夫矮小瘦削，但人品很好，對鳳的感情真誠投入，且新冠疫情過後仍沒有丟掉酒店工程部之職，收入比鳳穩定，日子過得還算順遂。
“嫁給家明是最正確的選擇！”開鳳每想起老公，心裡甜絲絲的。
眼看就要踏上幸福台階，然而過去經歷像鬼魅纏身揮之不去，瞬間噩夢又轟然來襲——當年被爛賭父親勾結人販子誘騙落局……禁固為盲子之妻……侍夫奉姑養家長達十五年……夫病急用錢……最後申請澳門外勞——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在囚籠裡度過，鳳憶起不禁悲從中來。所嘆黑暗日子的產物，獨生子志民鄉間讀書不成學做廚，卻屢生事端；而家姑安嫂失去孫兒照顧，於年前早已殁去。
“如今，最親的人就是家明，我要和他好好活下去，幸福到永遠！”懷着憧憬，開鳳決心和不堪的過去說再見，人生下半輩子要在澳門闖出個新天地。
不死鳥一身厚質葉片在展開時，猶如飛鳥展翅。開鳳還記得初來澳在舊城租房落腳時，天台那盆上手住客留下的落地生根，喜歡它的強韌和變色，尤其是它名字更絕襯自己處境。“不信命的我，現在不已落地生根了嗎？只是根未生得壯而已！”
自疫情失去酒店工作後，開鳳打散幹過數職，直至和家明結婚，才進了某連鎖飲食集團當侍應，工作時間較長，幸好她有服務從業員經驗，熟諳待客之道，且四十多歲的她仍風韻猶存，故而受熟客歡迎，人人都愛稱她“鳳姐”。這一天，鳳姐在樓面接到電話，對方語音不清，初疑是詐騙徒故立即掛掉。豈料電話再響，這次聽清楚了，是她兒志民，失聯良久，母親幾乎認不出。
“媽，我與人夾份開食店，要先畀五萬元，你有冇錢？”民劈頭問。
“衰仔走咗去咁耐，一返嚟就要攞錢，你阿媽做工好辛苦，收入只夠生活費，邊有五萬咁多！”
“咁叫你個新老公貼住些少得唔得？”
“佢係低層員工，冇咩積蓄，唔好再打佢主意！”
……
開鳳斷然拒絕民仔索求，因她深知其兒劣根性，無謂將自己的血汗錢倒入鹹水海。不過，是夜回家還是將事情告訴家明。誰料家明卻這樣想：“他始終是你兒，不能完全不理啊！”看着皺眉的鳳，愛妻情切的家明柔聲而認真地說：“這樣吧，我試問吓經理近期有冇OT更或替工可做的，看能否多支些薪，一兩萬先應酬他吧？”此刻沒有甚麼比丈夫的深情和偉大更能打動開鳳，她不願家明勞累，卻說不過他的堅持，於是同意了。
民仔從母處取得一小筆資金後，開店沒了下文。後從鄉里傳出，他“進去了”，是因合股人騙錢，他不忿報復刺傷對方被抓。鳳聞訊已無多大感覺，反而冷笑道：“衰仔應有此報！畀天收！”現在，她只關心家明健康，這段日子他付出太多了。
上班路上，開鳳瞥見牆頭一株不死鳥折了枝，帶芽的枯葉掉在地上，不忍心拾起來，隨手將芽兒放入路邊人家的花盆上。其時，老公手機來電，卻是陌生人聲音：“阿嫂嗎？明哥出事了！修電箱時突然閃爆，明哥隻眼受傷送院急救，你快些趕來呀……”沒等對方說完，焦急與暈眩的鳳立馬打的直奔醫院，趕到時家明正在急救治理中。經過揪心的漫長等待，開鳳看到推出來的丈夫臉部灼黑，眼睛裹罩着紗布。她強忍割心之痛，輕撫尚未甦醒的老公耳語道：“家明，我來了……沒事的……挺着……休息好……。”醫生交代了傷勢：病人臉部意外灼傷，眼睛首當其衝，角膜嚴重受損，有可能影響日後視力。目前需要完全休養、護理傷口和補充營養，生活起居暫要家人陪同照護……開鳳聽着，似被當頭淋了冰水，全身都僵硬起來……。
向來堅韌的鳳從未如此焦慮：日子該怎麼過？老公養傷，自己理所當然要照顧在側，工作又該如何安排？……一連串難題像錘子敲擊在腦門上，自身有如一葉孤舟望無岸，茫然不知所向。但是此刻她仍堅強撐着，冷靜對自己說：“不能就此倒下，家明需要我！”按同事建議，她到社工局諮詢了工傷賠償法例，獲悉家明養病休假期間可獲三分之二的薪金賠償和醫療費賠償，遂第一時間通知酒店僱主及辦理有關手續。同時還向社工局申請經濟援助，以解燃眉之急。所幸鳳的僱主對意外事件亦表同情，特別允許她停薪留職三個月，以抽身照護丈夫。
某書云，逆境創造韌性……人生中沒甚麼比逆境和失敗更能培養人的韌性。今回開鳳再遇挑戰，她同樣將自身的能量和潛力發揮到極致，自我寫出另一個打不死的人生劇本。
尾聲：在醫生積極治療和開鳳悉心照料下，家明眼晴回復五成視力，雖然視障，但基本能生活自理。他後來轉職當了盲人中心點字書製作員，服務於廣大視障人士。開鳳終於取得澳門永久性居民資格，在飲食集團被提升為樓面經理，薪酬翻了番。
這天，開鳳如常上班，路上瞥見那路邊人家花盆上，長出碩大的“蕾絲公主”，葉子展翅向上，葉芽嬌紅欲滴，在暖陽下散發強健氣息。她欣慰地笑了，邁開大步走去。
雅 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