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記憶

那晚，我在戀愛電影館觀看添麥菲查洛美主演的新片《Marty Supreme：癲造之才》。電影講述一位年輕美國運動員，為爭取代表英國出戰日本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排除萬難、不擇手段。劇情緊湊得令人窒息：他為了踏上征途，幾乎六親不認——甘受富人凌辱、泯滅良心、拋棄愛人與即將出生的孩子，完全在所不惜。

我投入得彷彿化身為他，經歷他的掙扎與瘋狂。然而，就在劇情高潮之際，一個莫名其妙的瞬間，我的思緒猛然被拉回自己的過去。望着銀幕上的他，我的腦海竟像走馬燈般，飛快放映着這些年的一幕幕——隻身遠赴異國讀書；回澳後當公務員數年，又毅然辭去高薪厚職；計劃結婚，然後失戀；陷入情緒低谷，家中又逢巨變：親人因錢債反目，往日溫情不復存在。年初母親心臟病入院，為了讓她安心，我排除萬難買下一層樓，承諾給她一個安樂窩。

這些年，我的人生也起伏如同電影情節，高潮迭起。但奇怪的是，看着男主角的偏執與孤注一擲，我竟產生一種所有發生過的事都是虛無的錯覺。剎那間，自己的經歷變得陌生，彷彿不屬於我。在那個觀影的片刻，我竟從“自己”當中抽離了那麼一瞬間——這是前所未有過的感覺。

那一刻，與其說是回憶洶湧，不如說是回憶倒帶後的一片空白。曾經刻骨銘心的片段，忽然失去了重量，像別人的故事一樣與我無關。我不禁想：過去發生的種種，除了留在我零碎的回憶裡，未來又有什麼能為我證明它們真實存在過？我忽然體會到一種莊周夢蝶般的迷惘——我在看着電影中男主角的故事，會否也有誰，正在某處觀看着我的故事？而我們彼此，都惘然不知。

走出電影館，我沒有悲傷，也沒有釋然。那種空白的抽離感依然盤踞在腦中，我覺得自己明明經歷過一切，卻什麼也抓不住。周圍很安靜，我也沉默不語。

林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