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塔默處問生死

命運給錢俶的最後一擊，偏偏是一場壽宴。如果他有現代醫學常識，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錢俶去世後，家人把他葬在哪裡成了千古之謎。《宋史》說葬洛陽邙山，民國《平陽縣志》卻說葬在溫州松山。有人猜測，他的親屬暗度陳倉，把真身運回了故土，只在洛陽修了個衣冠冢。這猜測若是真的，倒符合他晚年的心境——歸根復命，回到那片他曾經統治的土地。

天色暗下來了。保俶塔的輪廓融進夜色，只剩一盞燈在塔尖亮着。這塔建起來的時候，是為祈禱一個人平安歸來。他歸來了，卻終究沒能躲過一場病魔捲起的惡浪。

千百年來，多少人站在這塔下感嘆帝王無常、世事難料。可筆者想的是那六十歲老人的血管壁上，究竟堆積了多少歲月的風霜。他的疲憊、他的壓力，最後都可能凝固成一場悄無聲息的腦溢血或心肌梗塞，在夜晚，為他的人生劃上句號。那沒有陰謀，沒有毒藥。只有一具被時代和命運反覆打磨的軀體終於到了磨損極限。

風從湖面吹來，帶着早春的寒。我裹緊衣襟，順石階慢慢下山。身後那座塔還在夜色裡靜靜站着，像千年不變的問號，也像沉默的驚嘆號。

它問的是：人這一生，究竟能掌控多少？它嘆的是：任你王侯將相，終究敵不過命中註定的頑疾。只是，能像錢俶那樣，在五十歲不到的政治生命是否可以延長的最後一刻，選擇讓千萬人活下去。這樣平靜地放下武器，“走”了，吳越十三州、八十六縣、十一萬餘戶，沒動一刀一槍，完完整整，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的平安歸來？

湖山的霧漸漸濃了。我想起史書上那四個字：人皆異之。相傳錢俶生日與忌日重合，也與父親錢元瓘離世的日子一樣，這巧合在重視祖先和天命的古代，被視為忠孝兩全的道德印證，是一種圓滿。

而那圓滿，直到今天還在西湖的波光裡蕩漾。

（三之三）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