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史詩
一九五〇年代的美國社會,表面上顯得因循苟且,但在這段期間,大眾文化卻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時《超人》從電影世界向電視媒介進發,系列電視劇《超人的冒險》(Adventures of Superman,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八年)中的喬治 · 李維成為家喻戶曉的超人代言人,並且親自見證了影視娛樂從黑白走向彩色的瞬間。與此同時,自一九四七年開始的十年間,《超人》漫畫的創造者傑里 · 西格爾與喬 · 舒斯特捲入了有關《超人》所有權的訴訟,後來編輯莫特 · 韋辛格逐步肩負起領導《超人》創作團隊的重任。莫特 · 韋辛格鍥而不捨地從不同角度進行改良,大大地改變了超人歷險的格調,像上帝般的超人常常被古怪的惡人迷惑而搞得精疲力竭。在一九五〇年代美國連環漫畫的衰落時期,《超人》經歷了嚴峻的考驗,創作隊伍也發生了重大的變革,莫特 · 韋辛格得到了不少優秀作家與漫畫家的幫助,在傑出的創作群體共同努力之下,《超人》取得了不朽的業績。
早在一九四〇年代末至一九五〇年代初,即《超人》系列電影面世之時,美國電影已呈現出成熟的風貌,如此宏觀環境為電影工作者提供了新的典範、新的劇本和拍攝手法。在這種認知下,美國電影人極力調和兩種創作原則——一方面,他們附和了艾森豪威爾時代的意識形態,在電影裡表現出更多的娛樂性,讓情節顯得更生動感人,試圖讓已經流失的觀眾重返電影院;另一方面,則是更忠實地呈現人物心理和社會風貌。那時許多美國電影人對艾森豪威爾時代那種樂觀進取的、消費主義的、因循苟且的生活方式深感滿意,他們的電影也自然而然地反映了相對應的世界觀。無論如何,美國有部分電影人無法漠視美國與蘇聯之間愈演愈烈的“冷戰”,令美國不像原來般具有凝聚力,因此他們在一九五〇年代的電影裡反映了相關的緊張局勢。事實上,在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五九年這七年間,美國電影正是在這兩種創作理念的交相激盪下,顯現出更豐富多元的面貌。①
以西部片這種當時舉足輕重的電影類型為例,雖然巨星尊 · 榮主演的《大戰紅河邊》(Red River,一九四八年)和《荒漠三雄》(Three Godfathers,一九四八年)很受歡迎,可是他終究不足以憑“一己之力”應對廣大觀眾的心靈需求,無論從電影類型層面上的拓展還是從觀眾精神層面上的慰藉,都需要有傳統的精神支柱和嶄新的感官衝擊相互結合,激發耳目一新的化學作用。派拉蒙影業公司的史詩片《霸王妖姬》(Samson and Delilah,一九四九年)應運而生,該片由大導演施素 · 德美根據《聖經 · 舊約 · 士師記》改編,重點在於,參孫那股來自上帝的神力曾經一度喪失。其優異的票房成績,掀起了一九五〇年代的聖經史詩片熱潮,《大衛王與貴妃》(David and Bathsheba,一九五一年)、《暴君焚城錄》(Quo Vadis,一九五一年)、《聖袍千秋》(The Robe,一九五三年)、《十誡》(The Ten Commandments,一九五六年)和《賓虛》(Ben-Hur,一九五九年)等叫好叫座的大片紛紛面世。
宗教在美國人的生活中,一開始就佔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加上宗教題材一向是歐美民眾所熟悉和關心的話題。其時聖經史詩片被認為是可靠的影片投資,因為在那個社會風尚普遍敬虔的時代,此類作品有着廣泛的宗教文化基礎,像《聖袍千秋》裡護民官馬賽勒 · 加利奧的精神覺醒,贏得了觀眾的高度認同。製作人通過銀幕再現宗教中的各種超自然的奇蹟,如《十誡》裡摩西分隔紅海的大場面,足以震撼人心,觀眾彷彿親身體驗到原始宗教的神秘感和聖潔感,從而使他們的信仰更加堅定不移。關鍵的是,製作人憑藉當時新近運用的寬銀幕技術,令這些電影遠比電視節目具吸引力。二十世紀霍士公司推出的《聖袍千秋》是美國首部寬銀幕電影,使用新藝綜合體,強調雄偉壯觀的史詩畫面,並且具備“自默片時代以來最舞台化的演出”②。寬銀幕電影的創造性應用,讓很多美國電影工作者大開眼界,各大製片廠競相跟進製作寬銀幕電影,使寬銀幕表現變成電影的主流。
聖經史詩片能夠叱吒風雲,還有賴冷戰推波助瀾。隨着一九五〇年韓戰爆發,冷戰的範圍日益全球化;緊接着的十年裡,世界只有少數角落免被捲進超級強權的對抗、競爭和衝突。這時期,冷戰地點從歐洲境內移至亞洲、中東、拉丁美洲、非洲,因而第三世界的開發中國家,成了一九五〇年代美蘇競爭的焦點之一。三年韓戰,美國大舉增兵,也大幅添造軍武。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三年的伊朗危機,美國因冷戰初期的中東政策而暗中干預。另一件帶有濃厚新殖民主義色彩的爭端在後斯大林時代出現,即英國、伊拉克、土耳其、巴基斯坦、伊朗在一九五五年簽訂的“巴格達公約”,以及一九五六年全球觸目的“蘇伊士運河危機”。施素 · 德美電影《十誡》上映時,正值此危機不斷激化之際。現實中,英國、法國和以色列聯合出兵埃及,美國持續向盟邦施壓,雙方才停火,危機結束後,美國在中東承擔起更大的責任;電影中,先知摩西受到上帝感召,帶領希伯來人走出埃及。
冷戰背景下,除了參孫和摩西這些備受注目的電影主角獲上帝賦予異能,漫畫世界中的超人,自被創造的一刻開始,體內就潛藏着深不可測的宗教基因。參孫正是傑里 · 西格爾與喬 · 舒斯特筆下的超人原型之一,微妙在於,幾乎在《霸王妖姬》與電影版參孫問世的同期,在莫特 · 韋辛格的策劃下,超人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超人》第六十一期中,跟他的氪星“同鄉”發生了第一次遭遇戰。直到一九五〇年代,“氪星居民”之類的概念逐漸形成,氪星倖存者的名單隨之擴大,莫特 · 韋辛格構思的超級女孩、“超狗”氪普托和超級機器人等角色隨同阿爾戈城、幻影地帶、坎多城在氪星毀滅中倖存。那時超人的形象從參孫和希臘神話中的海格力斯之類的大力士,慢慢趨向摩西化,而且有了救世主的雛形——超人屬於艾爾家族,即希伯來語中的“上帝”,他誕下來不久就如同猶太人般背井離鄉,氪星上的親生父母把他送上一艘“方舟”,就像嬰兒期的摩西被藏在蘆葦叢中那樣。
註釋:
①馬克 · 庫辛思著,蒙金蘭譯:《世紀電影聖經》,台北:墨刻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二〇二一年十二月,第二百二十六頁至第二百二十七頁。
②同註①,第二百二十五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 · 七)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