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精神

在黃雨的陰霾下，今年的清明節和復活節融合到一天來。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像誰把兩個不相干的日子硬生生縫在一起，針腳卻歪歪斜斜。節日的意義，怕是沒有幾個人記得了；只有那些有商業價值的節日，才被保留下來。情人節賣玫瑰，聖誕節吃大餐，中秋節賣月餅；節日變成消費的指標。日曆上每一個紅字，背後都站着一個笑眯眯的商人，等你把口袋裡的銀子掏出來。

清明前後的節日，其實不少：驚蟄要打小人，婦女節要送花，愚人節要說謊——就是沒有人提起過寒食節。那個只吃冷食、禁火三天、紀念一個寧可燒死也不肯出來做官的男人的日子。寒食節所體現的士人精神，那種“不食周粟”的骨氣，那種“富貴不能淫”的節操，如今也不再被推崇了。你找人來問一下誰是介之推，恐怕十個人有九個半答不上來。剩下那半個或許會說：“是不是那個割自己大腿肉給主公吃的傻子？”

倒是九百年前的蘇軾，在黃州寫下《寒食雨二首》的時候，最能體會這節日的精神。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他被貶謫，窮困潦倒，住在破廟裡，對着灶頭冷清清的灰燼。介之推是躲着不出來，蘇軾是想出來卻出不了頭。際遇不同，那份孤傲與不甘卻是一樣的——寧可在寒風中寫詩，也不肯向權貴低頭。能懂介之推的，怕也只有這位蘇大學士了。

黃庭堅有兩句詩說得好：“人乞祭余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一邊是齊人向掃墓的討剩飯，回家還得意洋洋地跟妻妾吹噓；另一邊是介之推寧可燒死在綿山上，也不肯出來做官。兩種人生，兩種選擇。如今這世道，怕是人人都忙着做那“乞祭余”的，卻忘了“甘焚死”的。

寒食節的精神，就這樣靜靜地消失了，像綿山上那一縷青煙，散了就再也看不見了。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