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如話

一部《紅樓夢》，洋洋七十多萬字，給人直接的感受是明白如話。這不是說其他名著不通俗，而是說《紅樓夢》敘事用的都是家常話。你可以到鄉下找一位七八十歲且不識字的老太太，用當地方言讀給她聽，不用解釋，她都聽得懂，這就叫“老嫗能解”。

更為奇特的是，《紅樓夢》自問世到現在，考據其方言的人很多，大多認為曹雪芹書中用的是皇城根下的北方話，可有人不贊同，不要說金陵、應天、遼陽、揚州、湖州等這些與《紅樓夢》敘事相關地方的人會爭相認領，就連贛北、閩中等地區，也以為《紅樓夢》用的是自己家鄉方言。

什麼叫明白如話，難道還有能說明問題卻不成話的語言嗎？其實，明白如話提倡面向大眾，反對故弄玄虛。意在評價他人的詩文或著述通俗易懂，對立面是詰屈聱牙。如，在《藝概 · 詩概》中，劉熙載評價陸游說：“放翁詩明白如話，然淺中有深，平中有奇，故足令人咀味。”

作家流沙河曾經在文章中說道：“某年北京晤蘇叔陽，共嘲當今文風之可笑。蘇君朗誦論文長句：‘審美主體對於作為審美客體的植物生殖器官的外緣進行觀感產生生理上並使之上升為精神上的愉悅感。’問我懂不懂。我不懂。蘇君曰：‘聞花香很愉快，就是這個意思。’我拍案讚歎曰：‘有很高的可笑性呀。’蘇君大笑，席間噴飯。”這段筆記，諷刺的是典型的故弄玄虛。

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二集 · 人生識字糊塗始》中說，白話文應該“明白如話”，已經要算唱厭了的老調了，但其實，現在的許多白話文卻連“明白如話”也沒有做到。

白話文不只是區別於文言文的書面語言形式，而是源於生活的表達技巧。小說也好，散文也好，都要把人物的對話寫得通俗易懂，特別是要與人物身份相稱。你讓鄉下老太說，“飢則萬物皆美”，肯定不合適，換做“餓了什麼都好吃”就合乎身份了。

我們在聽一些大師的講座時，常常流露出會意的微笑，響起不由自主的掌聲，除了他們能把深刻的道理說得淺顯而又通透外，還在於通俗易懂，幽默風趣。即使是專業話題、哲學奧義，也能講得明白如話。其實，真理本身是樸素的，越是深刻越是明瞭。

當然，明白如話主要是對普通文字而言。專業性很強的論文，雖然也提倡明白如話，但專業術語無法規避，怎麼辦呢？那就要在運用專業術語的同時，打一個合適的比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比方，也不能勉強。就是說，要靈活掌握，不能以辭害意。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