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沉默
“外公家裡的牆上,那些照片還在嗎?”晚飯時,我突然問母親。我想起老家新會,外公舊居那面凹凸不平的白牆上,當年掛着一幀幀黑白照片。
“十年前,你外婆去世後,我就很少再回去了。裡面甚麼環境,我也不大清楚。聽說,你舅舅打算賣掉這房子。”母親慢慢地說,似乎每個字都被她細細咀嚼,“你外公去世已經三十三年了。”她這句聽似漫不經心的話像把鑰匙,打開了沉甸甸的時光之鎖。
從澳門到新會,區區幾十公里,我卻有多長時間沒回去?
我開始在記憶的海裡打撈關於外公的點滴。他離世時,我才十二歲,對“死亡”的概念尚很模糊。印象裡,他就是個拄着拐杖、步履蹣跚的老人,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溝壑縱橫。他說話的腔調與眾不同,甚至在縣城裡有點格格不入,不是我們當地的會城話。母親說,那是客家話,幾十年他都改不了。有時,他坐在籐椅上,膝蓋腫脹得像榕樹的根瘤,身上總飄着藥膏與歲月混合的氣味。那雙佈滿老年斑的粗糙大手,見到我,會慷慨地掏出糖果或餅乾,塞進我的掌心。他的話很少,笑容也很吝嗇,但留給我,總是完整的,也許這跟我是他最小的男外孫有關。於我而言,他本身就是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母親說,外公在戰爭年代風餐露宿、落下一身傷病,拖到老年時,隱患就集體爆發了:他雙下肢經常疼痛難忍,連蹲着解手都異常困難、痛苦,因此家人還給他特製了一把如廁用的座椅;外公應對疼痛的方式,除了沉默,就是大口大口地吞服止痛片,簡單粗暴。沒辦法,那時當地醫療水平有限,他文化程度有限,人也固執。終於,一九九三年,胃出血,一切都晚了。
外公的老房子極其簡樸,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一台熒屏渾濁的黑白電視機,時間幾乎帶走了我記憶深處的所有畫面,但大廳裡那面牆的印象仍刻在我腦海裡,清晰無比。在昏黃的燈光下,數十幅黑白照片像展示在牆上的時間標本。其中一幅最大的集體照,人影模糊如雨中的墨蹟,人臉已不可辨,只能看出雜亂的衣着和裝具——有穿破舊軍裝的,有打赤腳的,有戴斗笠的,還有人拄着木棍和步槍的。照片頂端,依稀的“第一支隊”四字如老邁的雄鷹,頑強地駐守在略顯發黃的相紙上。
外公去世兩年後,母親帶我坐綠皮火車回了趟梅州市,彼此都是第一次。火車的節奏單調而笨拙,像在反覆吟誦一首被遺忘的長詩,從廣州出發,緩緩行駛了十幾個小時,恍若在史海裡苦苦追尋甚麼。那是我第一次理解和掂量“籍貫”這個詞的重量——母親出生在廣東新會,一句客家話不會說,戶口本籍貫一欄卻永遠寫着“梅縣”。現在想來,這看似雲淡風輕的兩個字,對外公一家而言,是根植在血脈裡的眷戀。
在石扇鎮,我觸摸到了外公最早的家。記得當晚,遠親們濟濟一堂,很多人還是母親頭一回見到的,外婆的哥哥用濃重的客家話講述往事,那些音節讓我莫名地心安——原來這就是外公外婆私下交談時用的純正方言。他們在遠離故土的異鄉、僑鄉,用這種質樸的方言構築了一個小小的、隔絕的私密世界。如果說,外公很倔,像一棵寧折不彎的橡樹,一輩子改不掉暴露異鄉人身份的鄉音,那麼外婆就像果園裡的藤蔓,她陰柔圓滑得多,會城話也學得有板有眼。外公老家的土屋已傾頹,牆上還留着雨水侵襲的斑駁,像個傷痕纍纍的巨人。
井已乾涸,填滿落葉。
我站在那裡,突然明白,外公為甚麼總愛望着遠方——他在看的,是這片再也回不來的山巒。
其實,外公的前半生,就像被蟲蛀過的史書,只剩下零散、碎裂的章節。母親後續慢慢跟我談起,外公是孤兒,在族人的接濟下艱難求生,像石縫裡的綠草,掙扎着活了下來。後來,日軍鐵蹄蹂躪,戰爭陰霾籠罩着華南,十幾歲的外公便扔下鋤頭拿起槍,從梅縣的崇山峻嶺出發,直至輾轉到南粵的平原大江,最後留在新會這個陌生的僑鄉,生根發芽,像一枚被浪潮沖到沙灘的貝殼、一顆被歷史拋射出去的鑲嵌在岩石上的生銹子彈殼。
新國家,新征途。外公依依不捨脫下軍裝,轉業到農藥廠,在寧靜的小城中度過餘生。母親說,他曾經為搶救國家財產而吸入毒氣,在醫院裡昏睡了數日!對此,他幾乎守口如瓶。
沒人知道,這個帶異地口音的倔老頭,到底做過甚麼。
這種沉默,成了他餘生的基調。他渴望寫作,甚至奢望自己能成為歐陽山一樣的作家,為此花了不少積蓄買下一台老式打字機,留下厚厚幾摞日記和文稿。可惜許多資料散失了,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沒人知道這個帶異地口音的倔老頭,到底做過甚麼。
難道,這就是外公一生的全部?
那天晚上,我跟一位姓葉的先生來到廣州某醫院旁的公寓。
推開薄薄的鐵門,我見到一位老太太靜靜坐在沙發裡,像一尊被時光精心打磨的雕塑。她臉上掛着微笑,見客人來,便慢慢站起。她頭髮灰白,但精神矍鑠,聽了葉先生對我的簡介,便拉着我的手坐下。
“奶奶,譚先生的外公是我們梅縣石扇的老鄉!真巧,我們開會遇上了,一路上聊得投機。”
“是的。我外公還一直珍藏着和游擊隊戰友的合影。”我補了一句。
“原來還是扛過槍的?”葉先生頗為詫異。
我便報上外公的姓名和大致經歷,老太太聽得入神,繼而沉吟,突然,她眯着的眼睛亮了,忙戴上老花鏡,顫巍巍地在客廳書架上搜索,恍若尋找甚麼重要檔案,過了很久,終於抽出一本書。當她焦急地翻查書頁時,我看到她的手在劇烈抖動。
“你外公就是……就是王興?”
“我外公是叫王興。”
“閩粵贛邊縱隊,聽過嗎?這書是我丈夫寫的,算回憶錄吧,寫八十年前的戰鬥生活,你看看。”老奶奶把一本叫《梅嶺烽火》的書鄭重地遞到我手上。作者署名葉漢生。
她替我翻到那些篇章段落時,我的呼吸、心跳好像都停止了。
“在一次的掩護轉移中,排長王興帶領隊伍阻擊數倍於己的敵軍,堅守陣地兩天一夜,最後僅八人倖存。”
“敵人圍住了我們的駐地,想進來搜查我們的人。就在一名敵軍踹門進來之際,王興猛地拔出手槍將其擊斃,隨即背起受傷的同志迅速突圍。”
老奶奶握住我的手:“王興,我丈夫說,是他同鄉,也是手下最能幹、最勇敢的排長。撤退時,他經常最後一個離開陣地,還背着受傷的戰友。聽說,他轉業到了江門。是你外公吧?我丈夫以前老念叨他,可惜一直沒聯繫上。”
“是的,是的,我外公以前就住在新會縣。現在,新會是江門下轄的區。”我的眼睛濕潤了,彷彿一刹那又看到了外公後半生的背影。
我當即打電話給母親。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像秋風中的樹葉,似乎哽咽,似乎又重回深長的沉默,許久了,她說:“你外公……提起過戰爭年代的事,從沒細節,只說‘打得很慘’、‘死人堆裡爬出來’之類。葉漢生我記得,是我爸以前所在團的政治委員,後來到廣東省體育學院當領導,夫人姓張,當過醫院的書記。”
燈光下,老太太和葉先生靜靜地看着我把電話打完,默默地點頭。
臨別之時,她把《梅嶺烽火》送給我。我忍不住再次翻動書頁時,只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暈中飛舞,像是那些沉睡在歷史中的靈魂被輕輕喚醒。
今年春天,我和母親從澳門回到新會的外公舊居,那間在四樓的老房子。
鎖芯轉動的聲音極乾澀,像時光在發出埋怨之聲,埋怨我在漫長的歲月裡不來尋找昨日的印跡,埋怨我把外公拋之腦後。屋裡瀰漫着黴菌與回憶混合的氣味。牆上的照片,原來,早不在了。
幾經周折,我才找到手機拍下的原圖。那是表哥找舅舅轉發的。
我和母親像考古學家研究文物一般,細細查看那些陳年影像,那是我們曾無比熟悉的記憶:年輕的外公穿着游擊隊的破舊軍裝,眼神銳利如鷹,臉龐英俊,實在無法與晚年的臃腫老者扯上任何聯繫,有的照片裡,他還戴着日式的鋼盔,上面日軍標識已被刮掉,顯然那是戰爭勝利後的凱旋留念;中年的他,臉還是俊朗的,但髮際線向後退了許多,眉宇間多了一絲嚴肅,身邊環繞着五個高矮參差的青少年,身旁是他妻子,妻子懷裡是襁褓中的嬰兒;晚年坐在籐椅上的他,難得的笑容裡有一種平和的慈祥,難以想像的是,那些年頭,他已被關節痛折磨得徹夜難眠。
有那麼一副精美的相框,裡面整齊貼着他的戰友們一九五五年授銜時的標準照——少尉、中尉……他們胸前掛着勳章,笑容燦爛。這麼多年,因為外公的緣故,我已成了軍事愛好者,照片上的肩章,我一眼就能看出年份和軍銜。外公把這一張張郵票似的的照片當珍寶收藏,卻把自己的軍裝深深鎖進箱底。當他凝視這些照片時,那深潭般的眼睛裡,是否也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羡慕與悵惘?
母親輕聲說:“我爸羡慕他們。不是羡慕軍銜,是羡慕他們能繼續穿着軍裝。”
最後,我們找到了那張全體合影。借着手機熒幕的放大,我終於看清了頂部那行字:“閩粵贛邊縱,第一支隊”。照片上那些模糊的面孔在這一刻突然甦醒、清晰、鮮活起來。我急切地在那些密密麻麻、面容已然模糊的人像中搜尋,徒勞地想要辨認出一張熟悉的面孔,哪怕只是一絲熟悉的輪廓。然而沒有。歷史在這裡只留下一個沉默的集體雕塑。
但我們還是在房間找到了外公的遺物——那台老式打字機,銹跡斑斑。
外公,他的戰場,從山林轉移到了工廠;他的戰功,化作了每日的柴米油鹽。
母親說,外公偶爾會對着那些戎裝照出神,眼裡似有難以言說的、複雜的東西。她終於哭了。她說這一次重新認識了自己的父親。遺憾的是,舅舅捎口信說,舊房子不久還是要出售。
離開時,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忽然想起史鐵生說過,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而對外公那代苦命人來說,活下去才是要拼命完成的事。但,為了甚麼而活,為了誰而活,他們卻有着極高的認知,甚至遠遠超出其文化水平。他們在亂世中求生,在翻江倒海中成長,最後在平凡中老去逝去。他們的故事像這些老照片,被時光沖洗得日益模糊,但你湊近細看,依然能領略那份火熱激情。
牆會斑駁,照片會發黃會散佚,記憶會褪色。但有些東西總不會消失,像遠處的潮汐,一波一波,永不止息——比如戰鬥的槍聲,比如老太太說起往事時的目光,比如母親深深懷念外公時落下的淚。
月光沉默,江水沉默。
此刻,一彎新月掛在鏡海的塔尖。梅縣的月光應該也依舊明亮。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