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與斷捨離
唐朝著名的文學家杜牧流傳千餘年的《清明》詩中寫道: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樣的詩句,道盡幾千年來華人世界慎終追遠的掃墓習俗,哪怕是冒着陰雨連綿的寒意,還是要攜家帶眷的上山或前往先人長眠之所,追悼亡故親友。這樣的習俗,全世界大概只有海峽兩岸暨港澳民眾仍然遵守着,意義非凡!
近年來,有一些家庭在這個日子裡,除了掃墓祭祖外,開始展開不一樣的行動。筆者認識一些人,面對家裡長輩的離去,恭敬的開始處理先人住了大半個世紀的房子及遺物。他們為了遵循先人生前的節約及環保,並未委託任何外人來清理,而是由後代子孫逐一親自清點這些從長輩年少到白頭留下的遺物,避開坊間搬家公司制式化處理,將這些物品當作垃圾資源回收等做法,讓這些充滿家庭過往的溫馨記憶,得以重新溫習。這些朋友利用清明節時分,開始一系列遺物清理工作:從物品分類打包、貼上標籤、詢問二手店運送方式,聯繫願意收容的親友,甚至找到正在籌建私人圖書館的朋友,前來收書。幾天下來,老人家的衣物、鞋帽、皮包、電器、書籍、鍋碗瓢盆,甚至生前酷愛騎的單車,親手釀製的青梅酒,用了半個世紀卻依然紋路清晰美麗的花蓮大理石飯桌與旋轉椅,還有那個老人家珍惜的電動床,遙控器幾經波折修復後,也分別找到合適的“領養”對象。
期間,其他人得知此事,都好奇的問:為何不找其他人幫忙快速處理呢?朋友回答他們之所以選擇親力親為,一方面可遵行老人家生前環保的信念,讓遺物可再利用。二來也在整理過程中,有機會重新睹物思人,回顧這段超過一甲子的親情,這也是清明時節追憶前人的方式之一,讓子女好好跟前人揮手道別,找到重新出發的力量!
回頭看看我們這些戰後嬰兒潮世代,童年雖生長在物質缺乏的年代,長大成人後幸運得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只是許多人的內心仍充滿一種“害怕失去”的短缺焦慮。儘管多數人家裡的衣櫃中擠滿了各種東西:掛牌還未拆的皮飾、衣物、鞋子,廚房裡塞滿各種鍋碗瓢盆與家電。有些人更在不知不覺中養成“儲物癖”,如:家裡收藏五支菜刀,六把相同的鍋子,還有許多尚未用過但早被遺忘的新品,堆在家中各個角落。至於儲存空間,小自存放一個房間,大至租一個房子,或用整層樓來擺放這些可能一輩子也用不到、用不完的物品。從好的方面來看是惜物,壞處是讓整個家裡的環境被那些雜物所佔滿,影響生活品質與健康。日後子孫也會被迫處理這些陳年雜物,成為下一代人的負擔!
難怪日本雜物管理師山下英子,在她《斷捨離》一書中,介紹個人如何自瑜伽體悟到“斷行、捨行、離行”的道理,進而發展出以“斷絕不需要的東西”、“捨去多餘的廢物”與“脫離對物品的執着依賴”,作為“斷捨離”的核心基礎。此種主張在日本颳起了一股“減法”生活的旋風。她認為人的一生所追尋的,不過是一種“平衡”。每個人家中所囤積的物品,有時只是自己心中執着的影像,讓人耗費許多時間、空間和精力去囤積與整理,但人們卻渾然不覺這種習慣對於身心均衡的影響。如何取得有形物品與無形內心之間的平衡,是每個人需要面對與釐清的人生課題。雖然許多喜歡以“收集”為嗜好的人們,不一定認同“斷捨離”的做法,但山下英子卻強調,“‘收集’本身並非全然不恰當,問題是收集者能否清楚行為背後的原因,是喜歡這樣東西,還是只是喜歡‘收集’這件事?”畢竟一個人如果只是想透過“收集”行為,來肯定自我存在的價值、填滿心靈的空虛與不安,無論收集了哪些物品,存了多少東西,都應該趁早實行“斷捨離”,否則時間愈長,心裡更加不安與愧疚。
從上述友人為過世家人整理遺物,到自“儲物癖”中解脫出來的“斷捨離”, 或許在慎終追遠的清明季節裡,進行個人與他人之間有形及無形的斷捨離,應該也是另一種新生活的選擇。
周祝瑛(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