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酒吧調酒師

在銀河酒吧，我和這座賭城

達成一種星月般的平衡

我站在吧檯後面，晃動着搖壺

閱盡形形色色的飲者

他們都在舉杯，卻有天地之別

酒如顯影液，讓各色人顯出原形

時間的指針凝固成標本

酒瓶傾斜，等待漲潮的狂飲

一場短暫的救贖，只是擱置問題

有人在高歌，有人在低泣

有人用酒精洗滌昨天的傷口

有人撕下過期的日曆包紮明天

身穿阿瑪尼西裝的男人

百家樂的倖存者，啜飲着

單一麥芽加冰威士忌，舌尖掠過

隕石的灼熱與冰川的顫慄

手指擺弄着一個個炙熱的籌碼

正在破解下一場搏殺的點數

香肩半裸的黑色蕾絲，用口紅

把沉默塗抹成玫瑰，又把婚戒

埋進杯中四十五度的琥珀

她喚醒耳墜，兩枚凍僵的蝴蝶

飛向角落裡拋擲硬幣的眼神

等待春風掀起裙擺的潮水

吧檯邊的青年，飲盡最後一口杜松子

解開袖口的鈕扣，端詳暗黑的刺青

——情人的名字，丘比特的箭

已成為肌膚上的墓地，往事必須加冰

他又要了一杯酒，加了更多的冰塊

冰塊叮噹作響，都是心碎的聲音

風度優雅的老者，周末的常客

依舊坐在酒紅色的沙發上

用白蘭地抵押餘生，清醒是束縛

從沒醉過不是完整的人生

酒是理想的替身，靈魂的影子

從酩酊的迷霧中飛向天堂

每晚，瑪格麗特都不會缺席

門被推開，一陣夜風帶來一個女孩

爵士樂低沉婉轉，她的舌尖

舔舐着杯沿的鹽粒，以此確認

鹽比蜜糖更值得信賴，她搖晃着酒杯

讓謊言結束於龍舌蘭的漩渦

他是佩索阿嗎？頭戴禮帽的葡萄牙男子

從里斯本來到“東方的東方”

看見帝國的傷口已結痂成碎石路

殖民史的菜譜，只剩下葡國雞和葡撻

他打開一瓶阿連特茹紅酒

邀請所有的異名者與自我乾杯

銀河浩渺，太陽沉入杯底

天堂與深淵交織，如雞尾酒的分層

光亮與黑暗彼此滲透，引領飲者

走進命運的臨時辦事處

所有的酒杯，最終都會空無一物

我擦拭它們，如擦拭虛無的形狀

凌晨三時，當我送走最後一位客人

我用酒鬼酒代替朗姆酒

為自己調製一杯東方情調的莫吉托

我不再是孤獨的局外人，我是我自己

也許明天，我會脫下黑色的馬甲

我舉杯一飲而盡，向調酒師致意告別

姚 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