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合是詩人未?
“此身合是詩人未?”——我到底算一個詩人了沒有?也許是我們每個寫詩的人會問自己一輩子的問題,但是不要忘記,這個提問本身就是一首詩,我們就是在這樣不斷對自己提問的過程中成長為一個詩人的。
所以關於這個問題最基本的判斷原則就是:你是否還有發問的慾望和力量?也就是你是否甘心於敷衍地度過你的生命?——當你自問,且不期待一個唯一正確的答案時,詩就已經開始了。你開始組建自己的世界觀,你有你自己演化這個世界的方式,你將以你的創造證明自己的存在獨一無二。
很多人寫詩的時候,會覺得“有感覺,但不知道怎麼開始”,這很正常,敏感是詩人的先決條件,但把敏感轉化成文字,去觸動別的敏感的人,則需要技巧和誠意、耐力。如果一個人寫了很久,卻總覺得“寫不深”,問題通常出在思不深——思不但是思考,還是思念,兩者都使你的詩的境界延展,不斷觸及你自身內涵與表達力的極限。
一段文字,從情緒開始變成詩的徵兆,是它會有靈光,有矛盾,有出口,有迷路的可能,它就會開始引領你編織文字,逐漸勾連成斑斕的織物。而所謂天份,不過是潛能,人人都有,只是大多數人沒有機會把它挖掘出來,或者在日常的計算中已經消磨殆盡。所謂鍛煉,更多的是耐心傾聽自己,小心挖掘自己,最後還原自己的光彩的那麼一個過程。不要有壓力,適當轉換跑道,多看看別人的風光,最放鬆的時候詩會回來。
其實“此身合是詩人未?”出自陸游的《劍門道中遇微雨》:“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寫的就是陸游在旅途上的躊躇。這首詩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陸游來到劍門,恰逢微雨,魂不守舍。他想起自己一生為官,都在為國事奔波。走了這麼遠後,他開始“消魂”,質問自己:“難道我一輩子都是這樣的一個詩人嗎?”
我認為這是個比較負面的解釋,我個人傾向於更正面、瀟灑的解釋——因為經歷了“細雨騎驢入劍門”,我們終於可以大膽設問:我這下子算得上一個詩人了吧!而且,若只有征途那確實很艱苦,但是陸游在“征塵”一句也寫了“酒痕”。詩人有了酒,應該會覺得好過一些,“無處不消魂”也許可以用更正面的態度來看待:“銷魂”。
“消魂”變“銷魂”,也提醒了我們學詩、解詩,最要不得的是固化詩的所謂標準,我希望我們愛上詩之後,對詩的判斷會更開闊更自由,而不是更固執更教條——詩的外延因為每一個寫詩的人得到擴充。如此,我們當然會有資格自稱詩人。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