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欺騙
(一)
盯着手機裡那張陽光帥氣的臉,我的手指不禁又點下了一艘價值一百九十八元的“星空遊輪”。熒幕瞬間被五顏六色的光芒覆蓋,耳機中傳來我最喜歡的主播“清風”的聲音,清風、清風……連聲音都那樣使人如沐春風。
“謝謝‘月光下的等待’,你們的支持就是我創作的動力!”
“月光下的等待”是我的網名。數月前,我偶然在某直播平台上刷到清風的直播。鏡頭中的他穿着樸素、面容清秀,總在簡陋出租房內彈奏着那架已經掉漆的二手電子琴,口中吟唱着流浪風民謠。他唱歌並不出彩,甚至經常走音。他說,自己來自西南一個邊陲小鎮,為了音樂夢想來到大城市。他的故事一下就觸動了在這個城市裡漂泊的我,我何嘗不是這樣,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苦苦堅持着?
盯着鏡中的憔悴的自己,手機裡傳來了“清風”爽朗的聲音:“感謝‘月光下的等待’,謝謝你的禮物!”從免費的小愛心到如今價值不菲的星河璀璨,我的打賞越來越頻繁。
“叮”,手機裡傳來了刺耳的信息提示音。
“妹妹,今天加班了嗎?”“好好照顧身體。”“喝點熱牛奶”……這些問候像月光,在孤獨與寂寞中包圍着我。後來,我習慣性地在每個失眠的夜晚打開直播,這是我一天中最暖心的精神慰藉。
(二)
直到那個雨夜,我疲憊地走出公司,今天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客戶。肚子傳來聲響,我才想起來那份被我遺忘在工位上的晚餐,一份最便宜的“兩餸盒飯”。我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是命,窮帶來的命,必須要認的!
“嘀嗒,嘀嗒——”
幾滴水珠打在我疲憊的臉上,雨落下的頻率越來越密集,轉眼間,人行道上就集成了幾個小小的水坑。
“今天這場酒局,我包了!大家盡情喝,盡情玩……”熟悉的聲音伴着雨聲傳入我的耳中。我迅速將頭抬起,在人群中不斷搜索着那道聲音的源頭。率先入眼的是一個打扮精緻的女孩兒,年紀約莫二十歲,身上粉色的吊帶連衣裙襯得她身材凹凸有致。她胸前的那條設計誇張的項鍊引了我的注意,“兩個C”,今天早上開會時,我們部門主管脖子上好像也有一條,我感覺身體有些飄浮,口中喃喃道:“這能頂我好幾個月工資了吧……”
眼神一飄,我聽到了那道聲音的源頭,那個被眾人簇擁的男人,是“清風”。他梳着最時興的韓式油頭,穿着一身價值不菲的潮服,上半身襯衫鈕釦開敞,隱約露出半個胸膛,上面的金色項鍊在夜色襯托下閃閃發光。突然,不知怎麼的,他好似生氣了。
只見,他一把甩開那位艷麗女郎的手,用手中的傘狠狠地砸在她身上,虛浮的步伐不經意地碰到人行道旁的啤酒瓶,啤酒瓶觸碰地面發出“哐啷——呯嗙”的破碎聲。
那跋扈飛揚的模樣與我記憶中直播間裡土氣但神情堅毅的他判若兩人。
(三)
那日深夜,“清風”又上播了。直播中的他依舊穿着那件被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細看那領口已經輕微脫線。他還是坐在那架二手電子琴前優雅彈奏,一首《月光》帶着情感如溫泉般沁人心脾。彈至深情處,他輕聲對着麥克風說:“今天在一家錄音室碰壁了,老闆說出一張唱片至少十萬,我哪裡有這些錢呢?哎……”嘆息後,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不過——沒有關係!想到有你們一直陪伴我、支持我,聽我唱歌,一切都值得了!”
聽着他的話,我愣愣地看着熒幕中這個貧困悽苦的“流浪”主播,腦海裡卻不禁浮現出那個穿着深V潮服,戴着金項鍊,痞里痞氣的身影。
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發顫,經過幾日查證,我在一個粉絲群裡發現了“真相”:“清風”根本就不是音樂追夢人,而是一名藝術學院肄業的富二代。所謂“音樂素養”,也不過是KTV練習的結果;所謂“追夢”,也不過是團隊精心打造的虛假人設。
群聊裡彈出一個文件夾,有人說那是“清風”團隊的劇本與注意事項。
我打開文件夾,裡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文件,許多不堪入目的字眼開始衝擊我的大腦:“如何讓女粉絲產生情感依賴”、“如何對外展現脆弱的一面”、“如何讓女性產生歸宿感”……
那天晚上,出租房公用廁所中那盞破舊的燈不斷閃爍,我蹲在馬桶邊不斷乾嘔,暗黃的燈光把我臉側的輪廓照得更加清晰,卻遮住了我蒼白的臉上那一行熱淚……
(四)
我撥通了法律諮詢熱線。
電話那頭傳來甜美的女聲,“女士,您好!你剛剛描述的情況我們已經清晰,但需要提醒您,您上述行為屬於自願打賞,極難被認定為是詐騙行為。”
聽到對方的答覆,我有些焦躁地揉了揉頭上枯燥的頭髮,只覺頭暈眼花,我幾乎是咆哮般地反駁:“可是,他用了假身份!他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對面停頓了一下,似乎也在為我的遭遇感到惋惜。“抱歉,女士!我很了解您的心情。但直播行業的表演性質較強,除非能證明對方以友情或戀愛為名公開索要財物,否則……”
未等對方說完,手機就斷線了。我拿起手機重撥,電話中隨即傳來冰冷的機械聲:“您好,你的號碼因餘額不足,暫時停止服務。Sorry……”
我氣餒地放下手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此刻的我不再歇斯底里,反而平靜得不正常。
我打開手機相冊,其中一個文件夾裝滿了我以前在“心語”APP上的錄屏。關於“清風”的視頻,最早的一次竟是約一年前。熒幕裡的“清風”是從未改變的青澀面貌,眼睛水汪汪的如剛出生的小鹿。一朵鮮艷的花伴隨着煙花倒映在我的瞳孔,這是我在直播間送給清風的第一個“打賞”,一束價值三十元的虛擬禮物。
“謝謝‘月光下的等待’的獻花,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但請大家量力而為哦,要理性打賞哦!希望大家都能快樂!”
熟悉的音色伴隨着不太正確的音準自手機喇叭中傳來,回憶瞬間湧入我心頭。
我躺在床上,頭頂的白熾燈扎眼得很,晃得我不得不將手覆蓋在臉上,不經意間,似乎有幾個水滴透過手縫湧出。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在這個真情與表演界限模糊的時代,最讓人心寒的不是被欺騙,而是被合法地欺騙後,連悲傷都顯得如此自作多情。
“啪——”這該死的出租屋,這周已經第七次跳閘了。屋內頓時陷入黑暗,我打開了手機閃光燈,黑暗中只有我被光明包裹。
“吱呀——”打開滿是鐵銹味的門,我走向樓道,黑暗漸漸掩蓋了我身上的白色光芒……
徐瑞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