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真好

從前，每當有人對自己說“年輕真好”時，雖然嘴上不說，心裡總會有些不服，不以為然。如今，面對優秀的年輕人，嘴裡也會情不自禁地滑出“年輕真好”四個字。這才意識到，年輕真好，對這四個字的理解是有代溝的。年長者對着年輕人說“年輕真好”，無異於雞同鴨講。

年長者這樣說，大概有羨慕、讚賞的意思。自己青春已逝，壯志未酬，心中有些感慨；看見對方年輕有為，心生羨慕，由衷讚賞，預言其前程似錦。可以說是一派善意。但是，聽話的年輕人未必領這個情，他可能正在為自己事業遭遇挫折、生活疲於奔命而沮喪，而苦惱。年長者的話，在他聽來多少有些嘲諷的意味。只是出於禮貌，才沒有出言反駁。

身處花甲初期，回首往事，展望未來，對年輕人的心理和老年人的喟嘆都了然於心。況味之微妙、複雜，可謂“五味雜陳”。

人的老去，主要不是由於年齡的增大，而是身體機能的衰減。從前，我曾為杜甫、蘇軾等古代文人在三十幾歲時便自稱“野老”、“老夫”感到奇怪，覺得古人矯情；讀韓愈《祭十二郎文》：“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懷疑韓昌黎為了煽情，過分誇張了身體的衰老。

現在明白，古人的衰老感覺應該是真實的。論周歲，杜甫活了五十八歲，韓愈活了五十六歲，蘇軾活了六十四歲，他們都沒有擺脫“人生七十古來稀”的魔咒。

在醫療衛生條件落後的中古時期，他們的人生又坎坷不斷，艱辛備嘗，三四十歲身體開始衰老，病弱纏身，完全是可能的。生龍活虎的身體，大概不會自稱“野老”、“老夫”。（二之一）

亞 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