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子

一九三九年，美國十八歲以下人口超過了四千五百萬，數量創下紀錄。在幾乎所有電影都是黑白的時代，美高梅製作了歌舞電影《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一九三九年），片中由黑白切換到彩色的時刻①，激起了特殊的共鳴。正如片頭所說：“這部電影不僅僅是給兒童看的，也是給那些心境永遠保持年輕的人們看的。”同一部電影作品既促使成年人回顧他們的童年時代，又使孩子們憧憬未來的成年時代，那時是一種全新的觀影體驗。電影中的元素有力地彌補了許多小孩心中的空白，它代表了某種隱秘的普遍性，某種原型或內心深處的神話。表面上，它只是融合了精彩的喜劇、音樂、特效和興奮點，而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故事，直接觸動了人們童年時期內心深處的不安——對於某個年齡段的孩子來說，他們隱約覺得“彩虹之上”可能有一片廣闊的天地，既令人心馳神往又令人感到害怕。

《綠野仙蹤》面世時，歐洲氣氛緊張，戰火一觸即發。跟該片“既擾亂了心神又帶來了安慰”②的妙處異曲同工的是，《超人》漫畫“製造出原本不存在的英雄，以及足不出戶卻能置身他處的能力”③。尤其是《動作漫畫》在第十期的封面告示宣稱“超人！出現在這一期和今後的每一期中”後，每期銷量都超過一百萬冊，佔整個漫畫市場份額的百分之十。超人的崛起可謂應時代的需求，難怪他迅速成為美國的符號、象徵和文化縮影。那一年，除了以“超人”命名的漫畫期刊橫空出世，亦掀起了超級英雄誕生潮，包括蝙蝠俠在內的十四位新的超級英雄出現在各出版物上，到了一九四〇年，超級英雄連環漫畫繼續升溫，美國連環漫畫進入黃金時代，這些英雄又增加了二十二個。超人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是首位超級英雄，也在於其“弱者的保護神”、“明日之子”、外星孤兒、記者等多重身份。

也許超人最重要的一面不是他的超能力，而是他的“人性”，這一點體現在記者簡基勒身上；“明日之子”這個綽號，正好側重於他的“人性”，他的希望、理想，以及他為人類開創更美好未來的驅動力與道德標竿。這些彌足珍貴的特質，主要源自超人的創造者傑里 · 西格爾與喬 · 舒斯特，來自克里夫蘭這座充滿未來主義氣息的城市的兩個猶太年輕人，其次是《超人》最早期的漫畫師韋恩 · 博林和保羅 · 卡西迪。其中韋恩 · 博林以誇張的手法把超人改變成身材高大、肌肉發達，從不同的視角表現超人的行動，營造出強烈的動感與空間感，使超人成了世界上最強健有力的形象之一。當時編輯莫特 · 韋辛格採用了科幻故事情節，試圖使《超人》更具未來派風格，如此一來，韋恩 · 博林創造性地運用直線條塑造了成群的方方正正的摩天大廈，產生了濃厚的未來氣息，他筆下的城市背景獲得了高度讚譽。④

當《超人》漫畫的主創團隊努力賦予作品一些未來色彩的時候，DC漫畫公司大刀闊斧地組織了大型的行銷活動，企圖將超人植入美國民眾的日常生活之中。一九四〇年七月三日，紐約世界博覽會舉辦了“超人日”，雷 · 米德爾頓扮演的超人在“明日世界”展覽中以“明日之子”身份亮相。“明日世界”是個具有前瞻性的口號，它促成了“明日之子”這個後來出現在多部《超人》漫畫中的經典綽號。與此同時，僅在紐約世界博覽會上獨家販售的《紐約世界博覽會漫畫》，封面描繪了超人、蝙蝠俠和羅賓三位超級英雄站在世界博覽會的主題中心“三角塔與閉合球”前。事實上，該標誌性建築本身代表了那一屆世界博覽會有關“明日世界”的主題，球形穹頂內展出了美國工業設計師亨利 · 德雷福斯創作的立體模型《民主之城》，而這一座烏托邦式的未來城市，正好呼應着“明日世界”的內涵。

其時雷 · 米德爾頓身穿胸盾徽章上寫着“SUPERMAN”的服裝，在紐約世界博覽會上大放異彩。作為史上首位公開扮演超人的演員，雷 · 米德爾頓早年在費立茲 · 朗電影《你我之間》（You and Me，一九三八年）擔任跑龍套，從而開展其演藝生涯，兩年後才在《芝加哥黑幫》（Gangs of Chicago，一九四〇年）裡擔演重要角色。《你我之間》是德國表現主義大師費立茲 · 朗進軍荷里活的早期作品，故事描述一位百貨商店老闆秉持人文關懷理念，主動僱用釋囚，幫助他們回歸社會，然而一名被僱用的釋囚暗中聯繫同夥，計劃搶劫商店，劇情引發了道德與現實的衝突，同時延續了導演對社會邊緣群體的關注。微妙在於，費立茲 · 朗的科幻電影《大都會》（Metropolis，一九二七年）中具有未來主義風格的大都會，正是傑里 · 西格爾和喬 · 舒斯特作品《超人：明日之子》主角家中構造的靈感泉源。⑤

令狐昭

註釋：

① 除了開場和結尾處是黑白片外，其主體部分採用了“工藝彩色片”的形式。這一手法為原作故事賦予了結構性的戲劇價值，色彩成為影片的戲劇構成元素。蔡衛、游飛主編：《美國電影藝術史》，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二〇〇九年十月，第九十七頁。

② 羅傑 · 伊伯特著，殷宴、周博群譯：《偉大的電影》，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二年五月，第五百六十二頁。

③ 丹尼爾 · 布爾斯汀著，王翎譯：《幻象：偽真實的預製時代》，台北：麥田出版，二〇二五年四月，第二十七頁至第二十八頁。

④ 洪佩奇：《美國連環漫畫史》，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譯林出版社，二〇〇七年四月，第三百七十一頁。

⑤傑瑞米 · 道伯著，陳友勳譯：《美國漫畫：一部歷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九月，第一百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 ·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