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迴響

——觀《等靈》

於一九七五年創辦的曉角話劇研進社邁入五十周年。為慶祝這半世紀的耕耘，劇團推出“半世紀舞台 · 世遺的迴響”系列演出，重新搬演八十年代的經典劇目。其中，由李宇樑編劇、鄭繼生（當年男主角）執導的《等靈》是備受矚目的作品之一。作為首部代表澳門參演香港戲劇匯演的作品，該劇在二〇二六年重登舞台，不僅是劇團深耕後的成果展現，更具備“借古看今”的現實意義。

戲劇由一首地方特色濃厚的民謠揭開序幕，演員邊跳邊唱從觀眾席走向舞台，這段帶有渝西大鼓書韻味的引子，瞬間勾起觀眾的好奇心。這民謠在曹禺的《原野》也出現過，同時貫穿《等靈》主線，暗示着兩者憑歌訴苦的相同底色，展現人性糾葛與封建社會黑暗面。而反覆吟哦不僅能握緊劇目想傳遞的意旨，也可層層加強角色的塑造，以及觀眾的情感。

故事第一幕是一群婦孺在縫補衣裳、漁網，簡潔地交代了她們在戰爭陰影下，日復一日等候家中男丁凱旋的淒涼生活。劇本結構緊湊且張力十足，當大寶作為倖存者受傷回村，卻因揭露真相被當作瘋子遭軟禁；而細寶因當逃兵被捉，面臨“以血祭旗”的殘酷命運。劇情至此推向高潮，展現了人心在長年等待與恐懼中如何走向扭曲——為了掩蓋真相或平衡內心的痛苦，這群婦女竟集體下死手勒斃大寶。那一幕，暗紅色的燈光映照着婦女們套繩轉圈的身影，動作中帶着粵劇打戲的影子，營造出一種另類的恐怖感。大寶未死於戰場卻喪命於同村的婦女之手，深刻地詮釋了“集體謀殺“的悲劇，可恨又可悲。由開始到高潮，劇情鋪排恰當不拖沓，沒有多餘的台詞、動作，可見劇本完整度高，導演節奏掌握極好。

除了震撼的劇情，舞台美學的設計亦是亮點。男丁出征前排列成三角形，高喊“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氣勢，與婦孺在星空下散落補衣的孤寂感形成強烈對比。不過，對於佈景方面，仍有進步空間，如全劇地點設於漁村，可以增添多些、或顯眼些的佈置。演員的表現更抵讚，尤其是中老年演員，台詞功底紮實且情感細膩。如劇中牛媽與“不存在的孫兒”的一段對話（實質是獨白），在沒有對手演員下，她在台上演得逼真，演技飽含情感；飾演寶媽的演員，在被推搡的戲份中傾力演出，大幅度的肢體動作讓台下觀眾為她捏一把汗；男主角更不用多說，演員一人分飾兩角，大寶的悲壯、細寶的懦弱，演得入木三分。

《等靈》劇名雖帶神秘色彩，探討的卻是比鬼更恐怖的人心，原來有時人比鬼更加面目可憎。全劇最後一幕，婦孺們手捧黃紅燭台，在昏暗中回頭，眼眶流出污水，這一畫面精準地傳達了該劇核心：在極端的環境下，受害者亦可能變為加害者。這部作品無愧於宣傳單張上“震撼”二字，不僅重現了經典，更在曉角五十周年之際，留給觀眾關於人性最沉重的思考。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