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性與舊問題
很多時候,當討論新文化的歷史、討論新文學、白話文學以及新女性的歷史,舊女性就像失聲了一樣,她們是被抹去的那個,無論是新男性還是新女性都心照不宣默默地沒有看到她們。而這本書讓我們看到在討論新女性如何掙扎求索、血肉模糊的時候,每個新女性的背後可能都站着這樣一個舊女性。
孔慧怡的這本《五四婚姻》選了七位民國女性,包括朱安、許廣平、江冬秀、曹佩聲、張幼儀、陸小曼、林徽因,以一種全新的女性視角、有情的目光、細膩的考證,通關七個成長背景、性格各異的人物,本書試圖探討當時女子面對的實際問題,描繪出變革時期下中國婦女的各種面貌。當然這七位女性被放在一本書中討論,一是因為“五四”與新文化運動是近代中國歷史上的關鍵時刻。社會處在波動與變革中,思想、文化觀念面臨着更新,人們的價值觀發生巨大的變化。女性運動也走到了重要節點,年輕一代提出了“新女性”的觀念,倡導“婚戀自主”與“人格獨立”,無形中改寫了新女性“舊女性”兩代中國女性的人生。再者,她們的婚姻對象是五四時期有名的文化人,而之所以這樣選,一個重要的原因應該是有大量的材料可以借用去研究五四婚姻中的女性,因為本來歷史留下的女性史就很少,研究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最難的恰恰是材料。
七位女性產生的種種對照,令人動容,作者摒棄了以男性為中心的風流艷史敘述,和浪漫化的文過飾非,讓書中的女性脫離了簡單的第三者、糟糠妻或棄婦等單一維度的角色闡述,而是描述了她們的人格魅力與在困境下展現的驚人韌性,也同時讓讀者領略了新文化男性的人性暗面。
閱讀時對書中一些故事細節印象頗深,如胡適的妻子江冬秀性格果斷,善於打理家事,婚後十年的理財不僅還清了胡家欠下的債務,還幫其修葺祖墳。遭遇婚變時以刀脅迫,維護自身利益。與此同時抱有俠義之心,在梁宗岱以追求真愛之名拋棄舊式太太何某時,接濟照顧何某,並出庭作證以法律手段為何某爭取離婚經濟賠償,讓何某避免陷入和其他女性那種被斷絕經濟來源無法求生的困境。
最喜歡的是朱安的相關章節,這位舊式規範的遺老,是絕對的“綠葉”,甚至“野草”,關於她的記載皆因她只是新文化運動旗手的背景板,甚至作為背景板也是不“夠格”的——人們往往認為魯迅與許廣平夫婦的結合才是自由戀愛的勝利、舉案齊眉的佳話,而這一位幼年被裹小腳、新婚裝大腳,未接受過新式教育,對包辦婚姻和丈夫的冷漠逆來順受的舊式婦女,似乎永遠是對魯迅讚歌時無法消音的不安低語。
身處社會變革中的女性,哪怕同時擁有良好教育背景和原生家庭資源支持等廣大普通女性難以奢望的特權,仍難免跌落在新舊交替的罅縫中。當愛作為彰顯個體主體性的媒介時,女性要在追求愛和接受求愛時面臨沒有婚約和被公序良俗譴責的風險,譬如曹佩聲。抑或在被動扮演和履行妻子契約及責任的同時,飽受丈夫的漠視、鄙夷甚至拋棄,譬如朱安和張幼儀。哪怕二者同時兼得,也會在步入家庭後猛然發現進步的丈夫在家裡要的不過是讓新女人做舊妻子,譬如婚後一直在做主婦和丈夫無償私人助理的許廣平。
在面對“新舊交替”的大變局時,男性還有空間去主動求變革求出路,而女性,更多的是手足無措地被拋入這個混沌時代中,進退失據、左右為難。更有趣的是,本書讓讀者切實感受到,新文化中的婚姻解放並不等於女性解放,倒是解放了不少男性。
花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