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
我看着一隻白瓷杯靜立案頭,空腹盛着三百年時光。
在宋朝時,它是建窯的烏盞,用來斟茶;古希臘時,哲人舉它飲鴆,成了雅典陶甌;昨夜當我撚熄煙蒂時,它便成了盛裝灰燼的容器。這個杯的杯口雖圓,其本性卻從未固定——所謂“杯”,不過是人隨慾望而給予它的稱呼。
執着於“這個叫做杯”的人,就是陷進名相的蜘蛛網中去。曾見有古董商為辯論汝窯的真偽而把陶片互相擲來擲去;也有學者因“匜”、“盞”二者的考據歧義而反目。摔碎滿地的何只是瓷胎?更是心智在概念牢籠中的撞擊聲。當爭辯化為詛咒,真理早已靜靜溜走,只剩下情緒的碎渣刺入舌根,偏見因此而生。
然而,世界就像一座回音壁。你斥它“頑石”,石頭便以冷硬作為回敬;你若讚美它為“美玉”,玉石則泛出溫潤的光芒。當年六祖惠能見幡飄動時說:“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這“心”,指的不只是人心,更是宇宙在心中的映照。那些與你激辯的“他人”,實則是你自身某部分的影子。
曾經在夢裏,自己身碎成千片:有的化作崑曲的水袖,有的沉為馬賽克,更多的飄往敦煌,附於飛天的琵琶弦上。醒來掌心空無一物,卻覺得滿室月華如練——原來連“我”皆可拆解。
最後還是得回到惠能那偈。非勤拂拭的漸悟,而是頓見菩提無樹的那種霹靂。每日打掃的塵埃,在顯微鏡下原是星雲旋舞;竭力驅逐的煩惱,熄燈後竟與智慧同源。當最後一粒“我執”從意識剝落,才驚覺這整座紅塵,不過是太初一聲歎息所震落的——光年外的星塵。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