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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8日
第C08版: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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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所共享的靈魂

詩人所共享的靈魂

在收到易小荷的作品集《我們是否還擁有靈魂》的前一天晚上,我莫名夢見了小荷。我和她素未謀面,僅僅是網絡上交往數次而已。夢中我和她乘坐一列橫穿美國大陸的古老火車,車廂內的裝飾是新奧爾良格調的浮誇法國風,窗外荒野在落日照耀下塵煙金黃,路上,小荷和我談起某個共同認識的老男孩……

幾天後讀完《我們是否還擁有靈魂》,發現這個夢和書中的敘述最少有兩處暗合:那些老男孩、那個寂寞的美國——事實上我對後者更感興趣,書裡有一些文字我猜測就是寫於易小荷在美國做NBA採訪記者的幾年歲月。在普通讀者看來,那是多麼傳奇的日子啊,出版社也應該歡迎書寫那段日子的內容,可是易小荷從不正面提及,只是偶爾帶過,說那時的戎馬倥傯、一個人的戰鬥——這讓我想起“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了,每個具有俠氣的人,都會有一段這樣聶隱娘的日子。

這樣我也明白了易小荷在序言裡為甚麼引用保羅 · 奧斯特的話:“要進入另一個人的孤獨,我意識到,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進入那一段隱秘歲月裡易小荷的孤獨,易小荷也不可能進入她書中種種規避於主流、不甘於日常的人的孤獨,但是孤獨本身,從這些身影中走出來,告訴我們孤獨才能構成一個立體的人的骨骼。

易小荷她並不輕言自己的愛——除非卡夫卡降臨。〈除非卡夫卡降臨〉這一篇有成為流行愛情小說的潛質,除了這個難以理喻的題目,但正是這個題目揭示了易小荷的文青死硬派心結。卡夫卡不會來臨,他即便來臨也只會帶來更多的孤獨和錯誤,這可是流行愛情小說的大忌。

卡夫卡、奧斯特、聶隱娘……這不都是我們所共享的靈魂嗎?執着於靈魂的有無,也是生於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文青們特有的“怪癖”。於是一個人的少年時代的回憶錄,成為了一部招魂書。小荷說:“每寫一首詩我都覺得/我會被命運卡住一次”,這裡的命運除了是自己那不可揣測的,也是屬於成長路上一個個分道揚鑣的靈魂的。我常常自忖:假如在命運的一個個交叉點,我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的話,我是否會成為我目前所見的某人,而不是今天的我?而今天的我又將在怎樣的時刻被拋棄?

“現實盤剝着我就像當眾侮辱我這些親屬”——十幾年前,我也曾夢見博爾赫斯、蘭波與艾略特,我們在一家凋敝的美術館裡惺惺相惜,寫下過這樣忿忿不平的詩句。但現在想起來,我們能彼此夢見,就是我們依然擁有靈魂的確證;而我們的文字,就是我們在濁世中辨認同類的暗號。“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我們辨認彼此,也是對前半生那些消逝的怪靈魂的交代吧,確認他們已經成為我們的護蔭。

廖偉棠

2026-01-28 廖偉棠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60177.html 1 詩人所共享的靈魂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