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 欒樹的時序
用拉雜奔波來形容這一年的折騰,倒也算合轍。二〇二四年的最後一天還記得清晰,中午寫了隨筆《花相似 人不同》,文章裡那位借
我錢的朋友非但沒還,又多借了幾萬。不催他不代表我不惦記,這兩年小企業能活下來已屬不易。他也曾在我最難時幫過我,催債的話終究說不出口。於是常調侃他:“你這一時半會兒也緩不過勁來,是不是想就此拉我入夥?”還是去年那句老話,抱團取暖吧。
二〇二五年,沒有太多值得圈點的地方。唯獨那些與文字糾纏的時光,還能抓住些散落的思緒,留下幾筆深一點的印記。
寫了幾十篇文章,社稷壇的來今雨軒和蘇東坡的儋州貶謫,是自己格外喜歡的。重讀黃仁宇大歷史觀,寫作新亭的淚和伯仁的血時,才回味過,那些遼遠的朋黨與猜忌,那些絕望中的堅守,竟與當下的人情冷暖款曲暗通。原來,人性的複雜與生存的困局,從來沒有改變。還寫了很多花草,欒花、杜鵑、紫藤和南天竺……植物總是那麽安靜,兀自綻放,並沒有文人們栽贓的爭春鬥艶的企圖,倒是常給人帶來意外的一想之美。日常記錄總是無章,像日記也像給自己寫的信,說着生活的單調和忙碌,修辭未必工穩,結構亦無法可循,不過是寡記着。不時滯塞,但終是有突破的。這場與文字較勁的過程,也讓我更加堅信記錄的意義,於是轉而諄諄教導身邊的年輕人,要養成筆記習慣,可惜聽進者寥寥。他們還不懂得,時間最是殘酷,多年過去,它會把一輩子碾成一道扁平的軌迹,輕易抹去年輪的痕迹,和所有枝節和細節,讓人誤以為一周和一月沒甚麽區別,甚至一年也不過爾爾。就說今年吧,四季和十二月本該是漫長的,然而,春花秋月唐詩晉字,都未及細品,就又一次站上了新年的門檻。
一輩子趕路,走過的五十年和將要奔去一百年,在身心感知上,不出意外的話,一定是相似的倉皇。那些安靜開放的花朵,常讓我回憶起少年時的那個午後,獨自坐在半山園向陽的山坡,逗螞蟻聽鳥鳴,看着太陽慢慢變成赤紅落下去,那時,閑暇的時光可以如此悠長安逸。
“無事此靜坐,一日是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到這個年紀才算讀懂了東坡的詩。可懂又如何?少年時看晚霞,是純真乾淨地惦記日落。現在的時間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即便偷得半日閑,心裡也放不下未了雜務。上個周末,拋開各種電子設備,打算靜坐陽台看雲卷雲舒,沒過一會兒,腦子裡竟自動編排起下周的工作清單。哎……時間還是那個時間,只是心裡長滿了荒草,再難有兒時山坡的沉靜。東坡坐的是心定,我卻連坐姿都難守,可見,安頓好內心的浮躁,才算得與自己的真正和解。
這一年,也確實悟出些和解的道理。那位借錢的朋友,無論還上與否,也不會再去追問。許多關係本就模糊,算清楚反而薄了。他若能活泛過來,當不會忘記欠的債務,若活不過來,催急了,豈不連點抱團的餘溫都涼了。有些事情催不得,就像有些花總不開,時候到了,自然有它開放的理由。今年經濟這般光景,自己所能做的,不過是繼續着這些記錄,把人生的枝節和細節從直線上摳回來,哪怕摳得笨拙且吃力。
街角那株欒樹,觀察了它一整年,春日的鵝黃、夏天的盛大,初秋從金黃到粉嫩再到艶紅,最後泛着淺褐墜落,它像一位謙謙公子,從不爭搶,卻天天都在變化。記錄下與它長久共情的感動,不是為了留住時間,而是想勉力證明自己的心不糙,時光沒有虛度。勞碌在人生的半道,偶爾想起半山園的螞蟻和鳥鳴,想起那些兀自開放的植物,也算對得起這些年的兵荒馬亂了。
跨年無非是個刻度,和別的日子本無不同。但人總得給自己找個理由,好停下來,回頭望望。二〇二五年的最大收穫,大概就是終於明白,自己並非時間的駕馭者,只是個被日子拽着跑的普通人。承認這一點,反而鬆快了些。那些記錄,與其說是文字,不如說是我在時間這匹野馬身上,奮勁套上的幾根繮繩。哪怕套不住,握在手中,總是多些踏實感。
窗外北風正緊,寒氣往骨頭縫裡鑽。春天卻已在不遠處,就像街角那株欒樹,熬過凜冬總會抽出新的鵝黃,不必急,自有時序。朋友來信息說,“哥,新年好,一切盡在不言中!”有好即好。來年,究竟是繼續將一日當兩日用,還是去覓那半畝閑田——再說吧。
——二〇二五年就這樣結束了
姚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