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與石頭
另一個讓人心揪在一起的展場角落,是《江上帖》。
《赤壁賦》前大排長龍,入場看到真跡,估測大約要二十分鐘。因得在意後方排隊民眾着急與期待的心情,多數人在展品前不會久留。《江上帖》卻不用等候,但也有許多人在這字裏徘徊,不忍心離開。
“軾啟。江上邂逅。俯仰八年。懷仰世契。感愴不已。辱書。且審起居佳勝。令弟。愛子。各想康福。餘非面莫既。人回匆匆不宣。軾再拜。知縣朝奉閣下。四月廿八日。”
《江上帖》是蘇軾存世墨跡中年代最晚的作品,被譽為他的絕筆之作。當時,宋徽宗剛即位,大赦天下,蘇軾結束了長達七年的嶺南貶謫生活。正從海南島死裏逃生,渡海北返。
寫這封信時,蘇軾正“艤舟江上”,船停泊在江邊,地點大約在今天的安徽當塗或前往南京金陵的途中。他寫自己在長江遇到了故友,杜孟堅。杜孟堅和蘇家是“世契”,有幾代人的交往情誼,他貶謫黃州的時候,杜孟堅剛好在黃州任職,兩人交遊更深。後來蘇軾繼續貶謫嶺南,先貶惠州,後遠徙海南儋州,兩人幾乎此生不見,一去七八年。大赦令下,蘇軾北歸,長途跋涉、舟車勞頓,在江上和好友偶遇,千言萬語。信中匆匆,偶遇匆匆,送信人也急着要回去,他無法多寫了。
九十天後,蘇軾病逝在常州。
次年,宰相蔡京將元祐年間反對王安石新法的司馬光、蘇軾、蘇轍、黃庭堅等三百○九人,定性為“元祐奸黨”。它的證據一樣在故宮的展區,不過元祐黨籍碑文前沒有停留的人。
空間裏,一邊是真實血肉在流離中留下生命最後的溫暖,一邊是冰冷殘酷的政治清算證據。
川井深一